归途(散文)
文/ 杨渝

我和先生是在大学里认识的。那年他从山东考到重庆大学,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里偶尔蹦出几句方言,惹得我们寝室几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谁能想到,这一笑,就把自己笑成了山东媳妇。
结婚三十多年,我们一直生活在重庆。重庆的山水养人,火辣辣的天,火辣辣的火锅,火辣辣的性子,样样都是我们喜欢的。每年春节,我们都有一个雷打不动的项目——回山东,回临沂,回蒋峪镇那个叫西圈的小村子。
同事们都不理解。有的去海南避寒,有的去云南过年,朋友圈里晒的是阳光沙滩、鲜花美酒。我们呢?大包小包日夜兼程,就为了回那个冬天冷得刺骨、春天来得迟缓的北方农村。可我们年年都回。雷打不动。
不仅我和先生回,儿子也乐意回。从他记事起,春节就是和婆婆家的热炕头、和村口的老槐树、和那条结冰的小河联系在一起的。小时候他在村里疯跑,长大了他陪婆婆说话,后来出国留学,每年春节前都要问一句:“妈,咱们啥时候回山东?”
婆婆在电话那头听见了,笑得合不拢嘴:“我孙子想着我呢,想着我呢。”
公公也在电话那头,声音苍老却洪亮:“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爷爷给你炖肉吃!”
那是2018年的事了。
那年秋天,公公查出了重病。我们赶回去时,他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却还强撑着笑,拉着我儿子的手不放。
“小远啊,”他叫儿子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有女朋友了没?”
儿子摇摇头。
公公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长。“爷爷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你记着,啥时候交了女朋友,啥时候结了婚,一定记得回来,到爷爷坟上说一声。让爷爷在地下也高兴高兴。”
儿子红了眼眶,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公公又笑了,这回笑得很满足,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家祭无忘告乃翁,家祭无忘告乃翁啊······”他念叨着,慢慢闭上眼睛。
那年冬天,公公走了。
春节我们再回老家,老屋里少了一个人。婆婆在灶房忙进忙出,可饭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婆婆说,这是规矩,第一年要给老爷子留个位置。儿子坐在那个空位旁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婆婆看着他的碗,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可她忍住了,只是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奶奶做的菜好吃不?”
儿子点头,大口大口地吃。
那年走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站在村口,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替她说了:“妈,我回去跟他谈。”她点点头,眼圈红了。
可谈了又怎样?儿子今年二十九了,过了年就三十了。一米九的个头,长得比他爸年轻时还精神,墨尔本大学的研究生,工作收入都不错。放在相亲市场上,条件不知道多抢手。可他就是不上心。
每次跟他提这事,他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妈,急什么,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妈,现在三十多结婚很正常。”“妈,我还没玩够呢。”道理一套一套的,比我还懂。
可我不懂的是,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想要什么?公公的遗言,婆婆的白发,父母的老去,这些在他们眼里好像都不算什么。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以后再说”的拖延里,活在“顺其自然”的自我安慰里。
可有些事,是不能“顺其自然”的。
今年春节前,我又一次把儿子叫到跟前,认认真真谈了一次。
“你知道爷爷临走前说的话吗?”他点点头。
“你知道奶奶每年过年最想问什么吗?”他低下头。
“你知道我和你爸最担心什么吗?不是担心你赚不到钱,不是担心你混得不好,是担心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办?”他不说话。
“爷爷说‘家祭无忘告乃翁’,意思是啥?意思是他也想看着你成家,想看着你有孩子,想看着咱家的香火一代一代传下去。他不在了,可他的念想在。你懂不懂?”
儿子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闪了闪。“妈,我懂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懂还是假懂,但这次回去,我发现他开始认真了。
过完元宵节,他忽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妈,我注册了一个交友软件。”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眼眶热了。我赶紧给婆婆打电话,婆婆在那头声音都变了:“真的?好好好,你告诉他,不着急,慢慢找,找到合适的就行!”
我笑了。这老太太,比我还急,嘴上倒说不急了。
放下电话,我忽然想起公公。想起他躺在病床上念叨的那句“家祭无忘告乃翁”,想起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一丝期盼,想起他最后握着儿子的手,用了那么大的力气。他是在用最后的力气,传递一个老人的心愿。这个心愿,现在终于有了被实现的希望。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想:为什么这样简单的心愿,如今竟成了奢望?为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个延续了几千年的传统,在当下变得如此艰难?
我开始观察,开始思考,开始从儿子那一代人的视角去看这个问题。
他们说,结婚成本太高了。房子、车子、彩礼,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说,离婚率太高了,与其冒险,不如不结。他们说,一个人活得挺好的,自由自在,不用将就。他们说,事业要紧,先立业后成家。
这些话,听起来都有道理。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房子真的比家重要吗?车子真的比孩子重要吗?自由真的比陪伴重要吗?事业真的比传承重要吗?
我们这一代人,年轻时也穷过、苦过。我和先生结婚时,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十平米,公共厕所,冬天要自己生炉子。可我们不觉得苦,因为我们有奔头——奔着更好的日子去,奔着把孩子养大成人去,奔着老了有个伴、有个家、有儿孙绕膝去。
可现在呢?年轻人什么都有了,却什么都没了奔头。他们把“自我”放得太大,把“责任”缩得太小;把“当下”看得太重,把“未来”想得太轻;把“自由”捧得太高,把“传承”踩得太低。
可他们忘了,人不是孤岛,是链条上的一环。往前看,有父母,有祖父母,有世世代代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先人;往后看,有子孙,有后代,有需要我们传递下去的血脉和文化。这根链条,断在任何一环,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公公在病床上念叨“家祭无忘告乃翁”,念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心愿,念的是千百年来中国人代代相传的那句话:香火不能断,根不能丢。
这香火,不只是血脉的延续,更是文化的传承,是价值观的传递,是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密码。
今天,中国正走在民族复兴的伟大征程上。可一个民族的复兴,不只是GDP的增长,不只是科技的突破,不只是军事实力的强大。它更是一个个家庭的兴旺,是一代代人的繁衍生息,是千千万万个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愿意为家、为国、为未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人口老龄化,不是数字游戏,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焦虑。低生育率,不是社会学课题,是千千万万个老人的眼泪。
儿子迈出的那一小步,在我眼里,是他这一代人开始回归传统、回归责任的一大步。他开始明白,个人的幸福,离不开家庭的圆满;家庭的圆满,离不开对传统的尊重;对传统的尊重,最终会汇聚成这个国家的底气。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家祭无忘告乃翁,告的从来不只是“有对象了”“结婚了”这件事本身。告的是一种态度,一种愿意承担、愿意传承、愿意把根扎下去的庄重承诺。
而这份承诺,和我们每年春节雷打不动回老家的路,其实是同一条路。那条路,从重庆到山东,从南方到北方,从城市到村庄,从我们这一代到儿子那一代,从公公的遗愿到孙子的承诺,从未中断,也永远不该中断。
它是地理意义上的归途,更是精神意义上的传承。
每年春节,我们雷打不动地回去,是因为我们知道,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而儿子终将明白,他的人生归途,不只是回来看婆婆的那条路,更是要把这根续下去、把这个家传下去的那条路。
愿他早日带着那个人,踏上这条雷打不动的归途。

作者简介
杨渝,重庆市合川区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高级会计师,国家注册一级造价工程师,重庆市综合评标专家库专家。长期从事财务管理及项目招投标工作,曾任多家大型企业财务总监及投资总监。热爱散文创作,偶有作品见于国内报刊。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