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力于深与广的追求（书评）

文/ 何家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新诗已走过一百多年。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的诗学界出过数种新诗史，影响较大的有洪子诚、刘登翰的《中国当代新诗史》，程光炜的《中国当代诗歌史》，赵敏俐、吴思敬等主编的《中国诗歌通史》，沈用大的《中国新诗史》、陆耀东的三卷本《中国新诗史（1916—1949）》、谢冕的《中国新诗史略》等专著，如今，年过八旬的郭久麟教授耗时十多年，披沙拣金，推出70多万言的《中国新诗百年通史》（西南大学出版社），为中国新诗研究做出了新的重要贡献。郭久麟这部新诗史致力于“深”与“广”的追求，显出其与以前同类著作的不同特色。

1、深与广的视野

作者具有深与广的视野与全面整体与宏观的气度。所谓“深”，是指该书所涉的新诗时间跨度长。以往的一些新诗史，有的只写现代，从1917年写至1949年；有的只写当代，从1949年起至20世纪末。最长的也只写到2010年。而郭久麟著的《中国新诗百年通史》则从1917年写到2020年，若从黄遵宪提出“诗界革命”算起，则达一百二十多年。这么长的跨度，这是第一次。所谓“广”，即视野广，作者有全面整体与宏观的气度，该书所涉及的诗歌现象与诗人面广，予以评述的有200多人，提到名字的诗人达数百人。

2、客观公正的学术立场

作者坚持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立场，无论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还是现代主义，只要是在中国新诗发展进程中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作者都一视同仁，予以评价。

由于受政治思潮、时势与人们审美观念的变化，以往的某些诗歌史往往是厚此薄彼，或厚彼薄此。自己喜欢的诗歌形式、流派与诗人多写，反之则少写甚至不写，纵使他产生过重大影响，也要采取鸵鸟政策，视而不见，要把他“消灭”“失踪”在自己的诗史专著中。郭久麟没有这种狭隘偏见与偏心，他对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诗歌现象都有评述，不仅写了百年新诗，还写了百多年的格律体新诗。新中国成立前的现代诗人除胡适、郭沫若等新诗开创者，还详细评述了三十多年间中国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新诗及左翼诗人、中国诗歌会、湖畔诗社、 小诗派 、新月派、象征派、现代派、“废名圈”诗派、晋察冀诗群、延安诗群、新型叙事诗、七月派、九叶派等新诗流派、社团及艾青、臧克家、田间和诗坛名家蒋光慈、殷夫、瞿秋白、蒲风、黄宁婴、王亚平、应修人、潘漠华、冯雪峰、汪静之、冰心、宗白华、俞平伯、闻一多、徐志摩、朱湘、李季、阮章竞、魏巍、方冰、曼晴、陈辉、邵子南 、何其芳、光未然、贺敬之、柯仲平、肖三、严辰、鲁藜、 朱子奇、卞之琳、白原、天蓝、蓝曼、严文井、李金发、冯至、戴望舒、何其芳、卞之琳、废名、林庚、朱英诞…… 这些诗人，有些是以往新诗史写到的，也有些是被以往新诗史隐匿了的，有些则是被史家遗忘或故意遮蔽的。建国后“十七年”的诗人除重点写了影响深远的杰出政治抒情诗诗人郭小川、贺敬之外，胡风、臧克家、田间、冯至、何其芳、徐迟、闻捷、李瑛、公刘、梁上泉等中青年诗人也给予一定篇幅的评述。

新时期以来诞生的朦胧诗、后朦胧诗、先锋诗、第三代、新边塞诗、女性写作等以往新诗史有定评的各种新诗流派以及朱增泉、峭岩、李松涛、王久辛、刘立云、胡世宗、石祥、曾凡华、辛茹等为代表的军旅诗，吉狄马加、晓雪、胡昭、金哲等少数民族诗人的诗歌，刘章等人的乡土诗新诗现象都写到了，对九十年代末以来出现的网络诗歌、生态诗歌、灾难诗歌、长诗热潮、鲁迅文学奖获奖诗歌等诗歌现象也作了简述，让人对这些诗歌现象有个大致的概貌。

3、眼光独到与富有创新

从这部新诗史可看出：一方面，作者搜集占有了大量的诗史材料，从史海中打捞出许多曾闪闪发光的诗歌珍珠。比如“新来者”诗群，作者挖掘了叶延滨、雷抒雁、傅天琳、骆耕野、张学梦、黄亚洲、梁平、马新朝、杨克、 龙彼德、洪三泰、李元胜、龚学敏等一批活跃在新时期的著名中青年诗人。所谓“新来者”，最早出于吕进的命名，即既不同于艾青等一批“归来者”老诗人，又不是“朦胧诗”、“先锋诗”那两批新潮诗人，我们可从作者对其杰出代表叶延滨的评价中可领略这一诗派的特征：“叶延滨诗歌写作的时间跨度长达 40 年，他的诗歌文本包含着巨大的丰富性、矛盾性、跳跃性和连续性。如果用中外文化的尺子来衡量，那么， 他的诗歌有本土主义、民族主义、全球化等多重因素；如果以艺术风格的尺子来衡量，那么他的诗歌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多种色彩；如果以现代哲学的尺子来衡量，那么他的诗歌有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存在主义等多重理念。而且分析和评价他的诗歌，还需要用文艺学、诗学、美学、历史学、结构主义、解构主义等多重解题的方法来分析。40年来，叶延滨在创作中一直在不断地进行自我创新、自我探索、自我突破、自我突围、自我追问，因此，他的丰硕而杰出的诗歌创作构建了一个独特的、丰饶的、极具生命意义和诗美意韵的诗歌世界；而他的诗人身份也从“新来者”，变为了诗坛的“引领者”和“常青 树”。“新来者”诗人诗作影响深远，理应在诗史留下印记。

尤为值得称道的是，《中国新诗百年通史》将工业诗也纳入了评述范畴。由于种种原因，近几十年来，工业诗仿佛不再吃香，许多文学史与诗歌史都没有专门设章节，最多提一下，有的甚至连提都不愿提。《中国新诗百年通史》却以整章（第八章）论述中国工业诗歌百年的发展。作者认为：“工业诗歌是中国百年新诗的一个重要方面。过去一些研究者往往将之命名为‘工人诗歌’，但就体裁的独特性而言，我们认为命名为‘工业诗歌’更为准确。‘工业诗歌’的涵盖面更广。工人诗人创作的不全是“工业诗歌”。许多非工人诗人也曾创作不少优秀的‘工业诗歌’。因此，本史的‘工业诗歌’包括工人诗人创作的工业诗歌与非工人诗人创作的工业诗歌。”如此界定“工业诗歌”十分准确，符合实际，也颇有见地。作者认为，新中国成立前的工业诗歌较为薄弱，只有蒋光慈、殷夫、邹荻帆等十来位诗人的诗作，该史重点评述了臧克家的《罪恶的黑手》、邹荻帆的《木厂》与刘御的《边 区工人歌》等五六部。如果说《罪恶的黑手》与《木厂》主旨在揭露旧社会中国工业、工人在帝国主义与资本家的压迫下的黑暗现状及工人阶级的反抗，刘御的《边区工人歌》则反映了共产党领导下边区、根据地工人、工业的新气象、新风貌。新中国建立后，中国的工业诗歌出现了一个空前繁荣期。郭久麟认为，20世纪50至 80年代是中国的工业诗歌第一个辉煌期。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工人阶级领导地位的确立，使工人这一阶级扬眉吐气，工人文化水平迅速提高，从而涌现出一大批引人瞩目的工人诗人与工业诗歌，还出现了“钢铁诗人群”“煤矿诗人群”“一汽诗人群”“森林诗人群”“石油诗人群”“造船工人诗人群”；以地域划分，则有“北京工人诗人群”“东北工人诗人群”“上海工人诗人群”等等，出现了不少名家名作；21世纪前二十年是第二个辉煌期，也出现了一批引人瞩目的诗人诗作。第一个辉煌期的特征是涌现了一批工人诗人与非工人写的优秀工业诗歌，该史著对李季、黄声笑、李学鰲、刘镇、刘友田、戚积广、王恩宇等一批五六十年代，张洪波、第广龙、马飚等八十年代以来的著名工人诗人与工业诗歌及新世纪异军突起的以郑小琼、谢湘南、罗德远等为代表的“打工诗歌群”给予了应有的评价。这些都是许多文学史、诗歌史忽略遗漏了的，也是该书的一个突出特色。

作者还将格律体新诗写入《中国新诗百年通史》。他梳理了格律体新诗的源头与百年流变，指出现代格律诗也叫新格律诗、现代白话格律诗。格律体新诗，它是指新诗百年来，由闻一多、徐志摩、朱湘、林庚、何其芳、郭小川、贺敬之、黄淮、 思宇、周仲器、万龙生、王端诚、余小曲、赵青山等所倡导的追求新诗艺术化的一 种诗体。这种诗体，孕育于“诗界革命”，诞生于新诗之初，但真正自觉追求，始 于“新月派”，经过现代派的提倡和实践，和建国初期何其芳等人的倡导，至改革开放到21世纪初再度繁荣的一种诗体，是新诗格律化的与新诗诗体建设的重要成果。

4、胆识史识学识的结合

作者富有胆识、史识也不乏学识，对一些诗歌现象作了深入的学理分析。如对新左翼现实主义（又称“底层现实主义”）的探究与分析。“新左翼现实主义”诗群是21世纪诞生的一个诗群与流派。这一概念最早由诗评家杨四平提出，郭久麟敏锐地发现了这一诗群的意义并写入《中国新诗百年通史》，对“新左翼现实主义”诗歌现象作了深入全面的研究分析。他认为，“新左翼现实主义诗歌的特征是站在时代的高度观照历史与社会现实，洞察历史的前进与发展，真实地描写出现实生活的本质，抒发情感。关注社会现实，批判现实；关注底层，富有人民性；对理想的追求与对光明的向往，理性地形象地解剖社会”。“新左翼现实主义诗歌的特征是站在时代的高度观照历史与社会现实，洞察历史的前进与发展，真实地描写出现实生活的本质，抒发情感。关注社会现实，批判现实；关注底层，富有人民性；对理想的追求与对光明的向往，理性地形象地解剖社会。”“新左翼现实主义诗歌与旧现实主义、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及近几十年常说的现实主义的重要区别，在于新左翼现实主义诗歌在诗中洋溢着或隐含着对社会主义理想的追求；与20世纪40年代中国左翼诗歌的相同之处，在于其都具有批判黑暗、追求理想的精神，继承了左翼诗歌的传统，不同之处在于新左翼现实主义诗歌是在中国革命取得胜利时期发生，因而多了对社会主义运动、道路的新思考。艺术上，新左翼现实主义诗歌也有新探索与突破。”

5、三股诗潮的分析

作者对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三股诗潮的分析也可见出其学养：“在整个 20 世纪，中国现代诗坛主要贯串着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创作思潮，其中现实主义诗潮的生命力最为强大，成为主流；而现代主义则时隐时现，只是支流。当然，这三种诗潮又是互相渗透、互相影响、互相竞争的。但是，为什么有时某一诗派雄踞诗坛，有时众多流派又能并存共荣？为什么某一诗派在某个时期出现，又在另一个时期消亡？考察起来，这里面都有一定的条件，也有一定的规律在起作用。首先，特定时代、社会、民族的影响和制约，是诗歌流派形成、发展乃至消亡的客观原因；其次，还有诗歌发展规律的内部作用。”接着，作者从新诗三大潮流的演变发展繁荣衰退的角度，论述中国 20 世纪新诗发展的流变。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国文坛曾发出过关于培养学者型作家的理论呼唤。21世纪以来，中国诗坛诗评家产生了一股诗歌创作热潮。一批以文学评论名世的著名诗评家在开展文学评论特别是诗歌评论的同时，又进行诗歌创作，他们在各大报刊发表了大量的诗作，出版多部诗集，有的还获奖，入选各种全国诗歌选本，甚至收入语文教材。作者将这一诗歌现象写进了《中国新诗百年通史》，并具体分析了谢冕、吕进、吴开晋、郑伯农、张永健、姜耕玉、沈奇、张德明、蒋登科、王珂、钱志富、吴投文、罗振亚、霍俊明、谭五昌、何向阳、 谭旭东、杨志学、李少君、北塔、臧棣、罗小凤等学者型诗人、著名诗评家的主要诗歌作品的特点，实为该书一大亮点。这些著名诗评家的诗写得如何？请看作者对吕进诗歌的评价：“他的诗既继承了民族传统，但又注意了现代化的转换，吸收借鉴了现代派的一些手法。同时，在诗体建设上，他主张自由体新诗与格律体新诗双美对照，双轨发展。他在诗歌创作中就是在格律中挥洒自由，在自由中又不忘格律。他的诗有自由体，也有半格律体。他的诗，有诗意，有韵味，高雅、高贵，音韵和谐，形式整饬。他继承和实践了闻一多的诗三美的观点，讲究诗的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如对霍俊明诗歌，作者认为：“不仅对现实生活有深刻的发现与体悟，还写出了纷乱世界中诗人独特的精神气质；以众多新鲜的意象，新鲜的语言状态，使其诗作别具韵味。”王珂14岁开始写诗，已经写了两千多首诗。2024 年，九州出版社出版了《情途：天涯何处无芳草——王珂情诗选》。作者评价道：“这部诗集的最大特色是具有一定的诗歌治疗价值，堪称是汉语诗歌界第一部‘诗疗诗’诗集。这本书适合新诗学者、社会学学者和心理学学者研究，更适合新诗爱好者及爱情迷恋者阅读，可以给人快感美欲美感，满足人的本能的审美需要。这些情诗是可以让读者产生情感共鸣、审美享受和思想启迪的具有治疗效果的‘诗疗诗’。”这种评价忠肯到位。

吕进在《中国新诗百年通史》序言中对作者评价道：“他不是置身于诗歌作品之上，也不是置身于诗歌作品之外，而是进入诗歌，进入诗歌的外部环境和内部结构，经过梳理和研究，才织成了这部充实、厚重、大气的诗歌史。”正因为具有“深”“广”的视野，且能进入诗歌外部和内部，挖掘与把握中国新诗百年发展的脉络、走向与特征，才使这部新诗百年史具有不可代替的诗学价值与诗史价值。

（《中国新诗百年通史》，郭久麟著，西南大学出版社出版）

附录:郭久麟简介

郭久麟，重庆市渝中区人。四川外国语大学中文和重庆人文科技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重庆市作家协会影视创委会主任，重庆写作学会秘书长副会长，重庆国际友人研究会秘书长副会长，四川大学重庆校友会会长、荣誉会长。出版传记文学《陈毅青少年时期的故事》《罗世文传》《袁隆平传》《从小八路到大诗人一一雁翼传》《梁上泉评传》《柯岩传》《从牛圈娃到名作家一一張俊彪传》《德艺双馨的花鸟画大家：方凤富》，理论著作《文学创作灵感论》《中国二十世纪传记文学史》《中国新诗百年通史》《传记文学写作论》《传记文学写作与鉴赏》《散文知识与写作》《文心探秘》，诗集《爱的琴弦》《锦江恋歌》，散文集《郭久麟散文集》《探秘女儿国》，长篇历史小说《风流帝王》等三十余部。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重庆选题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