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的月光，亦有寒芒

文：杨兆奎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故土，是所有人心底最柔软的去处。多少人远走他乡，心中始终揣着故乡的山河与烟火，藏着一份剪不断的念想。

我总在异乡的夜里，一遍遍描摹故土的模样。

我记得春日漫过原野的青草，记得夏夜里村口的晚风，记得秋霜染黄的田垄，记得冬日炊烟缓缓升起，缠在低矮的屋檐上。那些山水风物，是刻在骨血里的画卷。漂泊在外这些年，逢人说起故乡，我总愿意细细讲它的好，讲它的温柔，讲藏在这片土地里独有的烟火。我心底藏着一份念想，盼着有一日，能尽自己微薄之力，为这片生养我的土地做一点事。

我极力守护这份记忆里的美好，小心翼翼捧着故土在我心中的样子。我愿意怀念，愿意赞美，愿意把它的美，讲给远方每一个人听。

可世事总有裂痕。

每当我返回故乡，总会静静听故里的人们闲谈，或是亲眼看见、耳闻周遭发生的种种事情。慢慢发觉，许多人事早已不是我记忆里那份纯粹的模样，有些现实，带着难以理解的复杂，甚至藏着让人心寒的一面。那一刻我站在村口，风还是那年的风，山还是那年的山，心底悄然裂开一道细缝。待到这道裂痕不断加深，我才真切感受到隐隐的痛楚——原来那些听闻过的世事与现实，终究辗转落到了我的身上，成了我亲身经历的故事。

最初，我下意识麻痹自己，不愿相信眼前所见皆是真实。心底依旧抱着无数幻想，固执地不肯接纳这份落差与变故。我舍不得责怪生养我的故土，一遍遍为所有的不完美寻找缘由，试着体谅、试着包容，拼命守住心底仅存的温柔期许。

我总在自我妥协与退让。当虚幻的念想彻底破碎，赤裸裸的现实伤害扑面而来，我依旧一次次隐忍、一次次包容。我心底藏着不甘，也藏着倔强，无数个深夜，我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渴望挣脱困顿、渴望变得强大、渴望勇敢反抗。

我深知，我的沉默从不是懦弱，我的退让从不是无能。我之所以一次次迁就、一次次相信、一次次妥协，不过是想拼尽全力留住记忆里那一份纯粹的故土美好。我总天真以为，心存善意，便会遇见温柔；心怀眷恋，便能守住初心。

可执念终是虚妄，温柔换不来圆满。长久的忍让与自欺，终究让自己身心俱疲，渐渐陷入有心无力的困顿。当所有幻想彻底破灭，我终于开始狠狠敲打自己、警醒自己：该清醒了，该放下执念了。

人总要直面现实，学会坦然接纳不完美，学会为自己发声，学会在破碎中重新站起来。可即便彻底清醒，我的内心依旧充斥着无尽的矛盾与拉扯。一边是深入骨髓、此生难断的故土乡愁，一边是亲身经历、无法抹平的现实伤痕。

它不是一刀割伤我就停手——它是今天让我多一分迷茫，明天让我再退一步，像水慢慢漫过脚踝，等我察觉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了胸口。

我有心，想回馈故土，却不敢伸手，不敢奔赴回去。一腔热忱悬在异乡，有力，却无处发力，不敢发力。

我拼命想留住记忆里这一份纯粹的美。可我慢慢清醒，这份看似动人的美好之下，藏着伤人的棱角。今日它能让我心生怅惘，来日，亦会以同样的方式，触动更多归来的、眷恋它的人。

原来有些美好，本就是易碎的幻景。我守了许多年的故土之美，终有一日要被打破。我舍不得放下心底的眷恋，却不能自欺欺人，只看见山水风光，看不见藏在风光背后的寒凉。

身在异乡，我依旧记得故土山川的秀丽。只是再谈起故乡，心里多了一重矛盾。一边是根植心底、难以割舍的乡愁，一边是反复体会到的复杂现实提醒我，再眷恋，也不能盲目奔赴。

我爱过它的美，也承受过这份现实带来的怅然。乡愁仍在，只是不再是不顾一切的奔赴。

我日日在这份取舍里辗转、牵肠挂肚。一边是魂牵梦萦的故土，一边是无法抹平的落差。我一遍遍在心底追问：我到底，该怎么做？

这份际遇，算不算是一种伤害？

我站在异乡的风里，遥遥望向那片土地，仍在苦苦等候，等候一个属于我的，新的答案……。

图片：杨兆奎

审核：陈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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