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纪实散文)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09/14/2026

文/ 李俊

我家住一坳地,时称东方红镇,镇的背后是一座延绵几百里的大山。

山间绿树成荫,松啸不绝。上山打柴,还能看见鹞鹰从陡峭的悬崖缝里跃出,一动不动地盘旋在空中。

冬天积雪压在山脊上,一青二白煞是好看。大山像一颗倒下的古松,永远静卧在大地上,伸一条十里长枝,横在镇前,挡住了滚滚东流的长江视线。

一条清澈流淌的小河,终年不涸,从东向西流入长江……

1968年,我在世一轮,刚过十二岁。儿时憧憬人生,不懂山水,一次偶发事变,让我明白了许多……

清亮的河水,我一个猛子可扎到对岸。我刚到岸边,衣服还没来得及脱,见一小孩儿拼命抓水窜着往下落。我和衣扑出两把去拉他,他却紧紧箍住了我的腰,怎么拼命也挣脱不了。跟着他我慢慢下沉,无奈之下,我等着死亡的降临。突然,我抓住一竹杆,就和小孩躺在了岸边,不停地呕着河水。我看过露天电影《地道战》、《地雷战》,目睹过文功武卫的战火硝烟,对死亡还没来得及深思。

河边一团葱茏的芭茅,插一根两丈长的竹杆,一男人蹲在后面,两只小眼直盯着我。是他救的我?以前他在我心中,只是一个围着李妈转的猥琐小人,我从不正眼看他。

他从哪里来?

住在何方?

叫什么名字?

镇上无人知晓,只听见李妈像唤牲口似地叫他“呜呜”。

许多人活着的时候都很平庸,只有死后才显得了不起。呜呜活在世上,好象专与死人打交道,独步阴阳两界,能与死者对话,这让我觉得有些神奇。

呜呜顺着弯曲的小路下山,行如狡兔,草木不动,似电影放的快镜头闪回,经常幽灵般出现在人们面前。他常穿一件逝者留下的大号中山服,袖长过膝。一年四季他习惯打着光脚,衣服像庙里的大钟,罩在光脚上面,从没看见过他穿什么裤衩。他那张像是被挤压过的窄脸,绷着黝黑的皮肤,塌鼻梁下两个鼻孔往上翘,常常呼呼着鼻子,一双贼溜的小眼东盯西望,转悠着不放过任何细小活路。看他那模样,与戏班子出来的武大郎如出一辙。

李妈是村组委员,街坊邻居大小事情都由她摆平,红白喜事更得听从她的安排。不知李妈何时认得的呜呜。凡有丧事,他总在灵前穿梭晃悠,只要李妈一唤,他便吭吭叽叽表示听见。做事的时候,他把衣袖卷得老高,想说什么的时候,就“呜呜”地手舞足蹈,指指点点。只有李妈懂得他在说啥。

张妈的男人出车祸死亡,半边脸都不见了,停在小坝上办丧事。李妈端来一钵揉熟了的面团,交给呜呜。呜呜在死人旁边细抹慢捏,瞄准后便贴上一块,足足捣鼓了半天,生拉活扯,硬是将缺少的半边脸补上,还涂上了粉,跟正常死人子差不了多少。

人死后,躺在木板上,土话叫“挺尸”;一碗冷水泡白饭由呜呜代吃,叫“卒衣禄”(经常听到大人咒骂小孩睡懒觉、贪吃用语)。呜呜将裸身死者细心擦洗,再慢慢给僵硬的身体穿上五件寿衣、一双寿鞋、一顶寿帽,一律黑青色的,然后用一张大白布将全身覆盖着,仅露出一张吓人的白脸。挺尸板由两根长凳支撑着,地底下放一碗燃着的油灯,为死者照耀着阴曹地府的归途,不再迷航。楠竹临时搭建的灵棚,炭精勾画的遗像下面是一大大的“奠”字,傍壁靠着几个简易的花圈,旁边立着纸篾扎的灵屋楼房,五颜六色漂亮极了。周围索索吊吊挂满了剪纸白花,几根长条白布“A”型般拴在空中。

呜呜火眼低,能看到阴间众多无言的鬼神。他熟悉那套过场,凡是无钱请端公跳大神的丧事,均由呜呜代劳。大麻布口袋剪了三个洞,笼在呜呜身上,戴上孝帽,手拿一魂幡,时辰一到,便带领灵前常跪的孝子贤孙,围着灵床转上七圈。哀啼之声四起,呜呜在前引路,两片嘴唇不停的翻滚,听不清说些什么,仿佛念着“日不笼,猫儿钻灶孔,扯出来,灰巴笼……”

李妈开始说祭文。她叙说死者生前的吃苦善行,呕心沥血如何照料后人……

她还请来隔壁两位大嫂专事哭丧,她说一段,俩大嫂便高声地哭一遍,全场跟着放声恸哭,此起彼伏,高低声音成了旋律,比唱的还好听。呜呜双手拍腿,弹跳着悲鸣表演,没有眼泪,那种呼天戗地的神姿,煞有介事地将伤痛氛围推向高潮。

呜呜游走于阴阳两界,好像真懂生活着艰难,死后超然。在他看来,人生一世,如朝起晚归、灯燃灯灭,就那么一瞬间之事,一切顺从自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只是离开阳间的时候,应该做足过场。他认为人生终将走向死亡,而死后将获得重生。他觉得他能活着,虽不太容易,但他也没去细想,反正死后也是一走了之。至于变猫变狗,就听从老天的安排。他把阳间一切动植物都视为人死后的衍生物。他认为死是对生的一个最终交待,须得格外重视与敬畏。

出殡如充军打仗一样,长队人马,爬坡上坎,朝着丛林大山挺进。青白分明是一种浩荡的仪式。呜呜在前面带路,提着一篓钱子,使劲向空中抛撒。黄钱在空中翻滚,徐徐下落,铺满绿色草丛。长子端着遗像,凝重地亦步亦趋跟着呜呜,身后一群人高举魂幡,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空中飞翔的风筝,随风招展。四条壮汉抬着棺材上坡,黑色棺木犹为抢眼。后面一对白压压的人群,咿咿呜呜地吼唱着,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天大地大,死人为大。四条壮汉像抬大炮似地冲向山顶,见啥灭啥,锐不可挡,活生生踩出一条路来。嗨哟嗨哟的劳动号子响彻云霄,让两边的松林吓得默然肃语,不见涛声。

土坑的四周堆满了黄泥,上面覆盖着用不完的钱纸。呜呜将歪邪的尸身摆正,然后盖棺锤钉,下葬入土。不一会功夫,石块与黄土就成了一座崭新的坟墓。纸篾楼房与花圈熊熊燃烧,鞭炮轰鸣敲山震峦。跪伏的亲者,收敛起嚎啕,默然下山,亡命的后生,肩扛扫帚奔跑在前,抢着抓紧回屋扫财。

呜呜没走,独自一人坐在坟旁的铁黑大石上,望着远处汹涌翻腾的长江,不知想些什么。他侧望一眼那座垒起的新坟,仿佛想到了他的归期。他从石上跳了下来,解开袖卷,咿咿呜呜地在野草丛里乱舞。那舞姿真不是人看的,比大仙跳神还丑,动作极不协调,不忍卒睹。

往后,镇上再遇办丧事,只见李妈端一碗冷水泡白饭,无论怎样地大声呼唤,终不见呜呜的身影。泪流满面的李妈,孤立在灵前,傻了似地抓不住要害,嘴里轻轻地唤着呜呜……

一个轮回,如白驹过隙,天翻地覆。

归马放牛,大山已成为供人游乐避暑的森林公园,小河岸边,立着竹杆,栓着几条待游的小船。如今谁家走了人,都进豪华殡仪馆,住上三天三夜,一条龙包干打理。哀乐的低吟和着麻将的㗭嗦,听不见撕心裂肺的恸哭……但我们这些人谁又忘得了李妈手下不亦乐乎的呜呜呢?

(选自新散文精选集《种花人》,张望主编,2026年6月出版)

作者简介

李俊,1956年生于重庆市南岸区郭家沱。1975年重庆望江子弟中学高中毕业,落户四川省平昌县大巴山区当知青。1978年考入西南师范学院,1982大学毕业分配到綦江松藻矿务局子弟中学任教。1985年调重庆电视台工作,从事音像编辑、影视制作和发行工作。后在重庆广电集团、重庆音像出版社、重庆影视节目交流中心工作。在大巴山区当知青时即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曾在国内文学刊物发表过较有影响的小说和散文。作品爱讲普通人的故事,更多的是写自己的故事。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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