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外婆家(散文)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08/31/2026

文/ 杨琦

外婆的家在长江对面的南岸区玄坛庙海狮支路17号。小时候最深的记忆,就是回外婆家去,一路上的过山过水,爬坡上坎,带给我数不清的快乐和欢笑,也是我成长路上最难忘的幸福回忆。


我们家住在江北区,每次回外婆家都途经江北区——市中区——南岸区,会跨过嘉陵江和长江,交通方式先坐公交车,再乘轮渡船。坐公交车也分成两段,先在江北区观音桥搭乘102路或者5路电车到市中区上清寺,再在上清寺美专校街路口1路电车起点站换乘,直达朝天门终点站,最后在朝天门码头乘坐心心念念的轮渡到长江对面的南岸。

顺着一段长长的下坡路,朝天门码头豁然眼前。这里是嘉陵江和长江汇合之处,江北区和南岸区分别呈现在我的左前方和右前方,两江流经此处,自然而然地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流动的、蜿蜒苍劲的“人”字,一撇一捺,一碧一青。宽阔的江面,波浪滚滚川流不息,长长的沿江沙滩依江并行,向远方延伸。货船、客运船、运输船,江面上大大小小往来船只穿梭不停,鸣笛声不绝于耳,它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相互问候,时而低声细语,时而大声呼喊。江边泵船上,停靠着已经到港或整装出港像高楼般的旅游大船,过江轮渡船停靠在江沙坝边缘,搭着仅能通行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长长跳板,人群自然有序鱼贯上下。江对岸依山而建的民居多是楼层不高的吊脚楼,高高低低,鳞次栉比。而一座古朴,肃穆的建筑群鹤立其间,那是在重庆小有名气的慈云寺,顺着慈云寺往后山眺望,在那一大片一大片枝繁叶茂的树木低矮处就是外婆的家。

枯水季节时,江面变窄,江沙坝要比其他季节离岸边更宽阔一些。记得有一次,宽宽的江沙坝成功激起我早已按捺不住,即将起飞的欲望,爸妈一把没拉住,我就像只脱缰的小马驹,或又像化身的小仙女腾空而起,向停靠在江岸边过江轮渡泵船,飞叉叉直冲下去。

爸妈“莫跑!莫跑!莫跑!”急切的呼喊声,生生地被抛在了身后。双脚瞬间被江沙裹挟,裤子上全是江沙,不管了!鞋子里进了沙,不管了!原本扎得好好的两个揪揪欢快地松散开来,不管了!一路嬉笑,一路奔跑,一路癫狂,只听得风在耳边呼呼着响,身体好像也真升到了空中,双脚已不着地,我真的飘起来了,真过瘾喔!一口气欢跑到跳板边,吁……小仙女落地了,正好被追赶上来的爸爸紧紧抓住。
当然,这一路疯跑的后果必然是很严重的!


从朝天门出发的过江轮渡泵船有两条过江航线,一条是正点或半点时分由朝天门驶往江对面的野猫溪,一刻钟或三刻钟时分由野猫溪返回;一条是一刻钟或三刻钟时分由朝天门驶往同样是江对岸的弹子石,正点或半点时分由弹子石返回。两班轮渡之间相差半个小时。我们的目的地是正对岸的野猫溪。

刚跑拢泵船,开往野猫溪的轮渡就驶离了,它像个威武骄傲的大将军转身而去,我们只得傻傻的,眼巴巴目送它的离去。船尾翻腾出一簇簇白色花朵,随着行进路线,在江面上划出一个八字形长长的尾巴,慢慢驶向江对岸……

妈妈看出我和弟弟有些沮丧,从随身的挎包里变出些许彩色的纸,笑着说“不要紧嘛,我们先折几只漂亮的小船,一会儿坐船的时候放进江里去,让它们和大船比赛。”“好哟,好哟”我和弟弟瞬间又快乐了起来,在等待下一班轮渡的间隙里,我们和妈妈一起折了好多五颜六色的小纸船,把它们并列地排放在一起,边折边畅想着它们下水时的情景。时间在指尖不知不觉流逝,如同一江碧水。

登上开往野猫溪的轮渡,我和弟弟跪坐在船舷的凳子上,妈妈一只手拉着我的后衣领,一只手拉着弟弟的后衣领,我们把折好的小纸船都放进了长江里,小纸船有的很快就被江水带走,有的却被船掀起的浪花吞没……欢声笑语一路相随。
“娃儿些,快看一看,外公是不是来接我们了?”轮渡船快靠近野猫溪泵船时,妈妈说。我和弟弟赶紧小跑到船的另一边,踮起脚,昂起头,使劲地朝岸边看去,唉!我们个子太矮了,那么多的人,哪里看得到哟。

船靠了岸,沿泵船外走廊,人群鱼贯缓步前行。

我和弟弟都急切地想知道,我们的外公会不会来接我们,一上跳板,眼睛往岸上四处找寻,眼尖的我们,一下就看到外公真的站在岸上!

“外公!外公!外公!”我和弟弟欢呼起来。外公听到我们的声音高兴地“哎,哎,哎”大声回应着,边回应,边快步走到跳板的末端,蹲下身,我和弟弟连蹦带跳地扑进了外公的怀里,“我的娃娃儿们哟,你们终于来了哟!”外公欢欢喜喜地把我和弟弟紧紧抱在一起,“雪梅长高了,东东也长重了。”他用手轻抚我们的脸,我们的头,他的脸上荡漾开幸福的笑容。

妈妈问:“爸爸,江边冷,你来了好久哟?”“没来好久,没来好久,刚才到的。”外公敷衍着答到;但我猜测,外公准是一早就来的江边,等着他的女儿,女婿,等他的外孙子,外孙女儿,在一班又一班来来去去的轮渡里,翘首期盼着与亲人们的久别重逢。


外公的手温暖又有力,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弟弟,边走边和妈妈爸爸攀谈,说起我大姨或二姨、四姨她们前段时间来了书信,说起我大舅在单位上的事,或二舅在部队上的进步,说起我小舅在家不太听话,说起外婆前段时间生病时他的担忧,在慢慢好起来后的欣喜。外公的心里装下的是他所有的家人。

妈妈和爸爸对他的话题时而赞同,时而附和,时而开导,时而又岔开话题。他们时不时地开怀大笑,谈得可真热闹。我默不着声,尖起耳朵探听大人的世界,但很多时候,也是听不懂的,只觉得大人们之间的事真是太有意思了,听着,听着,偶尔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从河边回外婆家,大多是用青石板铺成的蜿蜒上坡梯坎,一眼望不到顶。每级青石板上,有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的磨印,那些是岁月留下的无言印记和故事。

快爬到玄坛庙正街街上的时候,妈妈告诉我们,我外婆有一个老辈子住在正街后面,她很神秘地说“你们那个舅祖祖有双‘粽子脚’哟”,我并不懂“粽子脚”到底是个什么脚,以为外婆那个老辈子的脚不穿鞋,尽是用粽子叶包裹起来的。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存储了很多年,儿时每次吃粽子时,总会想到舅祖祖那双“用粽子叶包裹起来的脚”。

到了玄坛庙正街,我们已是汗流浃背,累得气喘吁吁。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有好几个岔路口。左岔路口边上是个大的菜市场,再进去是玄坛庙街道办事处,邮局,肉店,糖果店,理发店,从菜市场一直往上,那一大片叫黄家巷,曾是民国时期重庆商业大亨黄锡滋公馆所在地,黄家家大业大,在玄坛庙集中置办了好些房产。正街的几坡石梯上,是玄坛庙百货商店。在狭窄的街道两旁,依地势修建了餐饮小铺面。这里是玄坛庙最繁华的地方。而右岔路口,是通往外婆家的方向。

外公说,“休息一下,休息一下,莫把娃儿些累到了”。妈妈笑嘻嘻地又从挎包里变出几个黄橙橙的橘子来,轻轻剥开,喂给外公,喂给爸爸,喂给我,喂给弟弟,最后喂进她自己的嘴里,橘子真甜呀!妈妈的笑容也好甜。

吃了橘子,感觉又有了力量,我们继续往上爬,还是上坡路,曲曲弯弯的石梯路由下而上,还是一眼望不到头。一阵风吹过,飘来时有时无,时淡时浓,时轻时重的气息,丝丝入心,香味悠长,猛猛地吸了一口,好像是茶叶的香味呢。

外公指着石梯最高处说,那里就是因“峨眉牌重庆沱茶”“山城沱茶”而声名鹊起的重庆茶厂。一九五二年的时候,国家曾用这里生产的四千吨重庆茶叶,从苏联换回了百余架米格战斗机。原来它有过这么光辉的历史哟!

外公还说,重庆茶厂门前这一段石梯可以一直通向长江边,因为地势高,在涨水季节,这里是最佳观水位置。顺着外公示意的方向,我看到了宽阔奔流的长江,一江之隔的朝天门码头,远影如黛的江北,还有来往于江上的船只,听到了此起彼伏的鸣笛声。

“来,来,来,我们比赛,看谁先爬到上面那个电线杆下面,就算谁赢。”外公指着向上的石梯鼓励着我和弟弟。两姐弟像打了鸡血似的,卖力地向外公指定的目标攀跑追逐上去。跑到目标地,外公用手绢轻轻拭去我们头上的汗水,伸手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了奖励,“大白兔奶糖!”我和弟弟高兴得欢呼起来,大白兔奶糖在嘴里慢慢化开,呡呡甜。

走一截,歇一截,走一段,歇一段,离重庆茶厂厂门口越来越近。两扇厚实高大的红漆大木门紧紧地关闭着,渗透出古朴沧桑的气息,高高的徽式围墙向大门两边延伸,把厂子紧紧地包裹起来。

拐了个弯,我们鱼贯单行进入到重庆茶厂右边的小巷子里,这一段路平缓了很多。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太阳晒在墙上,金灿灿的,好大一片,斑驳间,围墙上的青砖绿苔如一幅幅油画,随着光影变幻流动。沿着青青的石板路缓缓前行,脚步轻快了,心情一下子好起来,妈妈起了个头,我们边走边哼唱起了小曲。

再往前,有一个被红色砖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门口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重庆长江轮船公司南岸航修站”,大门半开着,可以看见在院子的左边,有一幢民国时期风格的两楼一底明黄色小洋楼,外公告诉我,那是黄家的房产,解放后被长航公司用作办公楼了。

转入航修站右侧的巷子,道路一下变得狭窄了,巷子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我们行走的队形重新组合,外公牵着我走在最前面,妈妈牵着弟弟走中间,爸爸走在最后。

右边的墙比左边的墙高出了很多,离墙约摸七、八米高的地方,每间隔一段,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户。在高高的墙头上,攀生着些植物,有妖艳儿高挑的黄色野菊,有咧开大嘴露出大白牙的茅草,有腰身轻盈绿油油的爬山虎,还有风姿绰约直直站立的黄葛树。此时,太阳比刚才又斜了一点,路上交错的光影更深更浓了。一阵风吹过,墙头上的植物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墙头花,墙头草,墙头树了。


钻出小巷子,眼前一下亮了,在不远处有棵茎干粗壮,腰身挺拔的黄葛树,它像一把撑开的绿色擎天大伞,更像是一位慈爱的长辈正敞开胸怀,准备给我们大大的拥抱。

看到这棵黄葛树我晓得,海狮支路17号外婆家到了!外婆肯定早把我和弟弟期盼的瓜子,花生,桃酥,白字糕,水果,朱古力豆,金橘粒(俗称“耗子屎”),还有平时被爸妈限制着不可以吃的各种糖果,各种零食一盘一盘摆放在桌上了。

“外婆!外婆!外婆!”我和弟弟边喊边跑,冲进了外婆的家。

“幺儿,幺儿,快洗手,快洗手,有好东西哟!”外婆围着围裙,满脸慈爱,赶紧拉着我们姐弟俩到水池边,我心里一阵狂喜,果然,猜测得到了应验。

外婆家一楼一底,灰瓦白墙,砖木结构,典型的川居房屋。大门很有特色,是一高一矮两道木门,高的一道是大门,白天开,晚上睡觉才关;矮的一道是腰门,白天大门打开时,腰门是不开的,主要防止有外人进屋,或防止家中的小孩子乱跑出去。

一楼有三间房,呈一字型跨进式排列,第一间是堂屋,堂屋左边有一扇窗户,屋门口右边长年放着一把竹子制作的逍遥椅,那是外公休息,看报纸,听收音机,打瞌睡的固定位置。屋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四个木制长条凳,可满坐八个人,平常外公外婆坐在桌边摘菜,一日三餐,打川牌娱乐,摆龙门阵。第二间是外公外婆的卧室,说是卧室,其实是个过路房间,进门右边放着一个旧式深棕色木柜,柜子的上面部分,是一面大大的镜子,下面是双开门的柜身,柜门上一边雕刻着一个花瓶的图案,花瓶里盛开着菊花和牡丹。外婆常常会把她喜欢的白瓷花瓶放在这个木柜上,随季节变化把栀子花,茉莉花,腊梅花,可以弥漫花香的花插在里面,她说,放在进门口这里,满屋都是香香的,甜甜的,生活才会有滋有味。

柜子的后面安放着一张木床,那是外公睡觉的地方。顺着屋子靠墙放着一张木制双人床,床下有踏板,床用幔帐罩着,幔帐上挂着一幅外婆绣制的山水图围幔。大床的旁边,房间靠后墙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高立柜,总是被外婆用一把老式锁牢牢地锁住,那里面可全都是她的宝贝和稀罕物,也是我和弟弟小时候总想着要打开,一探究竟的地方呢。

第三间房以前是厨房,用上天燃气后,厨房就移到了堂屋,这里用来堆放杂物。

外婆家最有特色的,是那个可以上楼下楼的木楼梯。儿时我和弟弟都喜欢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又上,一会儿又下,叮叮咚咚,叮叮咚咚,新奇又好玩。

二楼是木楼板,有两间房,前楼和后楼。我妈她们七姐弟长大后,读书的读书,下乡的下乡,工作的工作,结婚的结婚,奔赴了各自的命运,前前后后大多离开了这个家,最终留下的只有二舅和小舅。二舅住前楼,小舅住后楼。


站在前楼窗边,正好与那健硕挺拔,枝繁叶茂的黄葛树巧目凝视,她的树干坚固有力,树径粗壮,需三四个成年人,手拉手才围得过来,树冠参差有致,郁郁葱葱。

在这个季节,遇上阳光明媚,雨水适宜,她毫无留恋地抖落一身金灿灿的旧袍,坦露清晰曲折的生命脉络,金黄的叶子,一层一层,归了根,入了土。但只需几天时间,嫩叶苞便成群接队,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睁了眼,伸了腰,芽苞如蝶起舞飘落在初夏的微风里,“哗”地一下子,从上到下披上嫩绿绿的新衣,似经历了从前世到今生的又一次轮回。

黄葛树的叶落叶长,不是孤叶悲哀般的凄婉飘零,而是她在用障眼的幻境,用即刻的死亡和离别,演绎着现实的重生,演绎着死即是生的蝶变。我常常感叹,生与死原来是如此的紧靠在一起,生命的接力,变得不可思义的简单和容易。
我见过她在春季时的嫩绿满树,如稚子般心无纤尘,见过她在夏季时的茂密伸展,如青年般热情似火,见过她在秋季时的迎风深沉,如壮年般稳如磐石,见过她在冬季时的蓄势待发,如勇士般置死地而后生。但无论哪一季的她,都是对生命的热爱,对全新完美的诠释。


在外婆家对面的小缓坡上,还有一个被高墙圈起来的大院子,寂静而无声。仅在靠墙拐处有一扇年代久远,且沉重的黑漆大木门,它从来都是高冷地,长年累月地紧闭着的。那高墙宛如一道拒人以千里的屏障,把现实和幻想粗暴地隔断开来,墙外的我想像不出墙内有怎样的景致,从未入园,丝毫不知春色何许?无限的好奇心被高墙阻断了,成为儿时挥之不去的遗憾!我曾问过外公,高墙里面有什么,他说,以前有个姓安的洋人住在里面,叫“安家花园”,后来改成了仓库。

我抬眼望向天空,此刻只有那棵生长在院墙边年复一年恣意舒展的百年黄葛树,才可以高傲地鸟瞰着墙内的四时之景和墙外的似水流年,平静地,淡然地,安之若素般执着于此。


最后一次踏进外婆家的家门,是在外公外婆相继故去的多年后,那时小舅已经搬走,二舅因病离世,他的女儿我的表妹才十来岁,独自住在这里。

进入大门,外公常坐的那把竹逍遥椅还在,那张八仙桌还在,那四个木制长条凳还在,第二间屋右手边那个旧式深棕色木柜还在,柜子后的木床,旁边的大木床,靠后墙黑色高立柜还在,木楼梯还在,前楼后楼还在,门前那棵黄葛树还在,但爱我我爱的外公外婆已不在。心,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一下接一下划拉着;又像被猛兽死死咬住,无法挣脱,疼痛感传遍全身,被拉扯着,被撕裂着,直至麻木,泪水迷蒙了双眼……

从此以后,回外婆家,成了我无数次在讲诉中,在梦境中,在回忆中,在想像中的奢望。

后来的好多年,好多次,曾独自站在朝天门码头隔江相望,对岸新建的高楼大厦随新时代的到来,拔地而起,如森林迷雾般,将回外婆家的路隐没进了时光的流逝,但心中的思绪却始终只愿停留在儿时记忆中,那条路上的样子。

二○一三年,政府为打造慈云寺传统历史文化街区,对慈云寺后山大部分区域实施房屋征收,海狮支路17号正好在征收范围里了……

距离外婆家房屋被征收后第八年的二○二一年二月,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关于重庆故宫文物南迁纪念馆的新闻报道,纪念馆就在南岸慈云寺旁边。

脑子里猛然飞速转动起来,凭直觉即刻做出了判断:那个地方应该就是儿时曾经好奇过,遗憾过的墙内呀。

带着解密的好奇心,一探究竟。重庆故宫文物南迁纪念馆所在位置就是瑞典商人安达森,外公曾提到过的那个姓安的洋人,开办的安达森洋行的仓库,始建于一八九一年,距今已有一百三十余年,存八栋建筑,其中四栋为文物保护建筑。最初的时候是作为商行与仓储建筑使用,抗战时期为保护故宫国宝南迁、西迁时,成为故宫文物在重庆临时存放点之一。每当日军大轰炸时,安达森便将瑞典国旗悬挂于房顶以求安全,最终,三千六百九十四箱文物全部得以保存。这一历史事件使安达森洋行成为抗战期间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见证地,创造了二战期间文物保护的奇迹。

原来,墙内曾背负过如此厚重的历史!


登上安达森洋行旧址最高处向外眺望,正对面的渝中半岛清晰可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浩浩荡荡的长江,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烁,江上依然船来船往,鸣笛声不绝于耳。河对岸的朝天门码头已不见过江轮渡的泵船,右手边的重庆大剧院尽收眼底。

转过身来,一仰头,突然间像是被电流猛烈触击到,心跳加速,血液即刻沸腾起来,双手不自觉轻轻地颤抖,捏成了拳头。儿时熟悉的那高墙,那扇厚重且紧闭的大木门,梦里无数回出现过的百年黄葛树,一下子活生生如故人般出现在眼前。

原来此刻,我已身处外婆家对面的墙内,而外婆家的老房子应该就在墙外!顾不得坡陡路滑,青苔、杂草丛生,三步并着两步顺着高墙边的石梯一口气爬到墙的最高处,垫起脚,伸长脖子往墙外张望。

记忆中外婆家老房子没有了!海狮支路17号没有了!在那个地方,剩下的只是残垣断壁,一片破败。心里空了一大块,血液瞬间凝固,再听不到周遭任何声音,世界瞬时停滞,泪水夺眶而出。一切来得猝不及防。站在墙内的我,孤独而无措,从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外婆家!

而那棵黄葛树依然站在那里,像一位慈爱长者注视着我。她宽宽的树干比从前高了许多,枝繁叶茂,枝条交织错落,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明暗交错,嫩绿,翠绿,浅绿,深绿,墨绿,显得格外明艳细腻。每一片树叶神采奕奕,生机盎然,柔软轻盈地随风摇曳,她满树明亮独特的绿,入了我的眼,入了我的心。

我双臂交叉平放在墙头,把头枕进臂弯里,闭上眼,置身于黄葛树浓浓斑驳的树荫里,任由她紧紧包裹住我的身体,像扑进了外公外婆的怀里,激动的,温暖的,幸福的。

外公曾说,这棵树至少有上百年树龄,她的根是最有力量的,扎得很深,窜得很远,都窜到我们房屋地基下了,会存活很久的。

生命中总是充满着缺憾和无常,不可十全而十美。如年少时,站在墙外对墙内充满着好奇,憧憬,亲人们尚还健在,可以承欢膝下;再如人到中年,站立于墙内揭密年少的好奇,观墙外之景时,亲人们已逝去多年,不可逆转。而那些被温暖过的旧时光,如血液般深入进了骨髓,从不曾遗忘。

黄葛树在静默中见证着逝去的岁月,变迁的时光,鸟瞰墙内的四时之景和墙外的似水流年,平静地,淡然地,安之若素。

时光仿佛永远停滞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外婆坐在桌边做着针线活儿,与靠坐在逍遥椅里的外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语速缓缓。他们或许聊着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过往,或许聊着已将彼此融入血液中的爱情,或许聊着对我妈她们几姐弟的挂念,又或许聊着对未来的憧憬,对岁月静好的期盼。他们的脸上那么平和,那么恬淡,那么慈祥,那么真实。不知外公跟外婆说到了什么,外婆的脸泛起了红晕,用手捂着嘴,低下头呵呵呵笑个不停,然后小声地唱着她最爱的那首歌“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

而我,尖起耳朵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选自新散文精选集《种花人》,张望主编,2026年6月出版)

作者简介:

杨琦,1969年4月生于重庆市南岸区,现居于两江新区。曾就职于渝中区行政事业单位,长期从事与文字相关的工作,喜爱文学与写作,期待用锦绣文字记录生活的点滴。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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