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捡炭花的小姑娘(散文)
文/ 王馥萍

月儿总记得滴水岩煤矿倾倒煤炭渣的那个坡。煤矸石堆成的坡,黑黢黢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暗沉的、近乎铁锈般的光泽。倾倒渣石的铁斗车沿着轨道缓缓爬上去,然后在最高处停顿一瞬——那一瞬,坡下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盼望着,盼望着。接着便是轰隆一声闷响,黑褐色的矸石滚滚而下,裹挟着呛人的煤尘烟雾轰然腾起。人们便呼啦啦蜂拥而上了。
回溯至四十余年前的场景。月儿与蓉儿,两个身高尚不及成人肩膀的孩童,亦身处那踊跃而上的捡煤人群之中。她们所背负的小背篓,系其父亲以竹篾精心编织而成,篾条因长期使用已磨至发亮,贴于背部,宛如身体的自然延伸。六公里的山路,她们总是在天色微明之际便已走完,抵达矿上的矸石山旁时,路边草叶上仍挂着晶莹的露水。彼时,她们尚不理解疲惫的含义,只觉小腿肚紧绷如两根微型弹簧,每一步都似弹簧弹跳,倒也轻快自如。
捡煤实则蕴含着一定的学问。成年人们个个抢占先机,凭着一身蛮力气和蒲扇般的大手,抢先把那些又大又好的煤块拢到自己跟前。月儿和蓉儿只能在大人的腿间灵活穿梭。于那些被大人翻捡过的渣石堆上,她们细致地搜寻着被遗落的碎煤块。指甲,是她们唯一的工具,亦是身上最为脆弱的防护。在矸石堆中挖掘时,尖锐的石棱时常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旋即便被煤灰掩盖,化作暗红色的泥渍。她们练就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听觉辨别能力:当手指划过石面,发出干涩、尖锐的“刺啦”声,这意味着石头中并无煤炭;而当指尖触及煤炭,声音则变得沉闷、厚实,带有一种吸音的喑哑。这仿佛是煤炭在轻声诉说,宛如黑色的金子等待着被人认领。
指甲缝隙中嵌满了煤灰,呈现出乌黑的色泽,即便经过多次清洗,亦难以洗净,仿佛与皮肉融为一体。母亲说,这是生活的颜色。
安全员来了,吹着哨子,挥着胳膊。人群便呼啦啦地散开,像被风刮跑的云。她们也跑,背篓在背上颠着,煤块在里面哐啷哐啷地响,那声音竟像是欢快的。跑远了,喘着气,和蓉儿对视一眼,便忍不住笑起来。那笑里有一种奇异的快活,仿佛她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下午返程的路总显得格外漫长。太阳明晃晃地悬着,把影子缩成一小团黢黑。背篓压在肩膀上,起初是麻,后来是疼,再后来,便也麻木了。她们走一段,歇一段,把背篓靠在路边的土坎上。蓉儿会从兜里掏出两个烧红薯,递一个给月儿。凉透的红薯咬在嘴里,竟透出一种格外的甜。那时候她们说着什么来着?大概是说,将来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成为有用的人。说这话时,她们扬起通红的小脸——小半篓煤,够家里烧一个星期的。
母亲用这煤生火做饭。煤质不好,烟大,呛得她直揉眼睛。可是那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的样子,实在好看。尽管如此,这炭火还是珍贵的,只有早上蒸饭、煮猪食时才舍得用。橘黄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母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父亲就蹲在灶前,捻一撮烟叶,凑到火苗上点着,长长地吸一口,火星子便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他不说话,只是看着那火,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地溢出来,和灶烟混在一起,袅袅地升上去,从瓦缝里钻出去。那是她们一家人最安静也最暖和的时候。煤就这样化成了光,化成了热,化成了父亲沉默的惬意,化成了母亲锅里的饭食。那时候她隐约觉得,她们背回来的不是煤,是另一种东西。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时光荏苒,倏忽两载春秋。路边的草木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她们所使用的小背篓不断更替,竹篾也随光阴流转,由青黄渐渐染成深褐,终于在一次倾倒时咔嚓一声断了。此时,父亲便会重新编制一个全新的背篓。父亲心灵手巧,家中的各类物件大多出自其手。在木工技艺方面,全家使用的木床、桌椅、柜子以及打谷子的大圆桶等均为其制作;在手工编织领域,竹编的箩筐、背篓、竹篮、筲箕等亦是他的佳作。在泥瓦工行业,家中的仓库、猪圈等建筑同样是他的劳动成果,可谓数不胜数。母亲常在灯下缝补衣物、纳制鞋子,针线筐里的棉线相互缠绕,宛如一团团难以理清的思绪。她们将煤炭背回家中,同时也把生活的点点滴滴融入灶膛的火光之中,嵌入父亲粗糙的掌纹之内,织进母亲细密的针脚之间。那无形的生活压力,早已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脊梁之上,可他们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后来,形势发生了转变。
随着农村公路建设的推进,镇上通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条水泥路——要知道,在这之前,大多数农村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全国农村水泥路也是从2000年以后才慢慢多起来的。然后是一家家店铺冒了出来,摆满了从前见所未见的新鲜物件。再然后,是蓉儿家买了一台电视机,黑白的,搁在堂屋里,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电视里说,改革开放,发展是硬道理。大人们便点着头,虽然他们未必全听得懂,但他们从电灯更亮了、路更平了、集上的东西更多了这些事中,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就像改革开放后,国家先后投入大量资金推进农村电力建设,1994年实施的电力扶贫共富工程解决了近6000万农民的用电问题,1998年启动的“两改一同价”工程历时六年投入2100多亿元,让农村电价大幅下降,电网供电能力显著增强;同时政府大力投资修建农村道路等基础设施,农村经济也从传统农业向多元化转型,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变,都让他们对发展有了最朴素的感知。
蓉儿先走。她去了县里的工厂,背着那个她们拾煤用的背篓——洗干净了,装上简单的行李。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月儿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灶膛里的火星子。
月儿也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求学。火车轮声哐啷哐啷,竟和当年矿渣车倾倒的声响有几分相似。她靠着车窗,看那些山往后退,退成青黛的剪影。忽然想起母亲在灶前的脸,想起父亲指间的火星,想起那个小背篓压在后背的触感。煤灰是洗不净的。它渗进了掌纹的沟壑里,也渗进了岁月的肌理中。
后来的事,像是被风吹散又聚拢的云。
蓉儿成了企业家。她生产的是天然气仪表。来到蓉儿的厂房,她站在明亮的展厅里,身后是精密的天然气仪表。蓉儿指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说:“月儿,你看,我这辈子没干过别的。小时候我们在煤渣堆里弯腰,是为了从石头缝里抢出一点热量;现在,我造这些仪表,是为了让每一方天然气都燃烧得更有价值。以前,我们捡的是‘煤炭花’,现在,我们捡的是‘太阳’。形式变了,但那个想用稚嫩的肩膀为‘家’分担的劲儿,从来没变过。”说这话时,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可月儿分明看见那个在矸石堆上扒拉的小姑娘,指甲缝里塞满煤灰,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不是煤灰,那是生活赐予她们最坚硬的底色。
月儿呢,成了一个写字的人。记录着寻常日子里的烟火气:写母亲灶膛里跃动的暖火,写父亲指间缭绕的烟雾,写那些曾被煤灰染黑的小手,如何在纸页上刻下带着温度的印记。有人问,这算什么事业?月儿说,这也是一种建设。建设的是人心里的光。
四十多年过去,2017年11月,犍为县滴水岩煤矿被正式关闭。那座黑黢黢的矸石山,据说已经长满了草,绿茸茸的,看不出从前的模样。路也修到了村口,水泥的,平展展的,孩子们上学再不用摸黑走六公里。煤气通了,灶台一拧,蓝幽幽的火苗就蹿上来,干净得没有一丝烟。
可月儿有时候还会梦见那个坡——梦里的矸石堆还在,风里飘着淡淡的煤尘,小姑娘的笑声还在山坳里打转。梦见轰隆隆倾泻而下的渣石,梦见蜂拥而上的人群,梦见小背篓在背上晃荡,煤块在里面哐啷哐啷地响。醒来时,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密密匝匝的,像撒了一地的星子。月儿便想,那些灯火里,是不是也有一盏,是从我和蓉儿拾来的煤里亮起来的呢?
滴水岩的煤,确实烧尽了。那座黑黢黢的矸石山已被绿草覆盖,仿佛从未有过那段黑色的历史。但月儿知道,物质的煤会燃尽,但精神的煤是永生的。
在岁月的长河中,苦难往往是成长的催化剂。那六公里的山路,那个磨破肩膀的竹背篓,那些指甲缝里洗不尽的黑,其实是一种特殊的图腾。它们刻在两个小姑娘的骨血里,时刻提醒着她们:生命原本就像那块不起眼的煤矸石,外表粗粝、沉默,甚至被人嫌弃,但只要内心积蓄了足够的热量,顺应时代的潮流,将个人的努力融入时代的洪流中,就能实现自身的价值。
(选自新散文精选集《种花人》,张望主编,2026年6月出版)

作者简介:
王馥萍,1974年8月生于四川犍为,现居重庆南岸。2010年前供职于公交公司,此后自主创业成为自由职业者。因酷爱文学曾向《新城通讯》投稿并获优质稿件奖。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