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蚊子开战

文/魏子彪 

2007年盛夏，秦皇岛市公安局为加强北戴河暑期安保，首次组建了情报便衣队。我初到公安不久，头一回来北戴河执暑，便被临时编入这支队伍。

八月九日，正是暑热蒸腾的日子。情报便衣队的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白日里奔波劳顿，回到宿舍已近深夜。与我同室的计乃亚主任和赵庆文还在低声聊着，闷热的空气裹着屋外的蝉鸣，将睡意推得远远的。直到十一点，三人才各自歇下，想着好歹养足精神，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可刚合上眼，耳畔便响起了那令人心烦的嗡嗡声。起初是隐约的一缕，忽左忽右，像试探；接着便明目张胆起来，在额前、颊边盘旋，偶尔俯冲着陆，又迅速腾空。我们三个各自翻身，侧卧、仰卧、伏卧，变换着姿势驱逐，那蚊子却愈发机灵——骚扰即退，退而复返，仿佛深谙“敌疲我扰”的游击之道。屋里静得很，谁也没吭声，但翻身的频率出卖了彼此：谁都没睡着，都在黑暗中与那看不见的对手较着劲。我甚至觉得，那三两只蚊子已分兵三路，各自包抄一个目标，不紧不慢地消耗着我们残存的耐性。

忍。再忍忍。身子沉得像灌了铅，谁也不想掀开薄被起身。可蚊子并不因我们的忍让而罢休，反倒变本加厉，嗡嗡声越来越密，像奏着得胜的凯歌。

终于，忍无可忍。

我第一个掀开被子跳下床，“啪”地拉亮灯。白光刺眼的瞬间，我抄起窗台上的一块抹布，赤脚立在床边，四下搜寻。计主任和小赵也几乎同时坐起，一个攥着卷成筒的报纸，一个举着厚厚一本书，三人面面相觑，眼里都带着笑意——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默契。

我们决定不宣而战。

毛主席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蚊子欺人太甚，这场仗，正义在我。我们仨赤膊短裤，像三位即将奔赴沙场的将军，迅速划分了战区：各自包干床铺上方与墙角的领空，再合力围剿公共区域。一时间，巴掌与书本齐飞，抹布共报纸同舞，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斗室内炸开，打得蚊子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可蚊子毕竟有它的本事。小小的身躯，灵巧得像个杂技演员，忽而悬停，忽而急转，忽而贴着屋顶的阴角滑行，让你仰酸了脖子也够不着。我们便蹬上床铺，踮起脚尖，伸长胳膊往天花板上够，像三个笨拙的舞者在床上摇摇晃晃。有些老谋深算的，专往桌底、柜缝、墙角旮旯里藏，我们就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的光往暗处探，惊出一只便追着一阵猛拍。最狡猾的几只，干脆不停地在空中兜圈，不找落脚处，只在我们头顶盘旋挑衅。三人便展开接力，蚊子飞到东，小赵的报纸就劈过去；折向西，计主任的书便合拢一夹；再往南窜，我的抹布兜头便是一甩。有时两个人只顾追着同一目标，咚地撞在一处，又各自揉着额角大笑；有时三双手同时扑向一只蚊子，掌风相击，蚊子却从指缝间溜走，反把我们自己拍得龇牙咧嘴。

大约一刻钟的激战，地面已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蚊尸，墙面上更是一片狼藉——有的拍得血肉模糊，只留下一道暗红的印痕，像枚小小的勋章；有的被夹在书页间，成了扁平的标本。残余的三两只见大势已去，在灯光下飘忽着，像失了魂的散兵游勇。我们杀红了眼，见一个灭一个，绝不姑息。

终于，屋里彻底安静了。

我们喘着粗气，光着膀子站成一排，环顾这满目疮痍的战场，忍不住哈哈大笑。计主任的额角沁着汗，小赵的背心湿了一片，我的抹布已沾满黑点。可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毛主席教导我们，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一个蚊子倒下去，千百个蚊子站起来。我们又将房间角角落落重新搜了一遍，连窗帘褶子都抖了抖，确认再无活口，才相视点头，鸣金收兵。

躺回床上，却一时睡不着。计主任枕着胳膊，幽幽说了句：“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跟蚊子打这么大仗。”小赵接茬：“主任冲在前面，英勇善战，该记功。”我立刻附和：“记三等功一次！”三个人又笑了一阵，便开始总结胜利经验：

一是领导带头，身先士卒；二是步调一致，协同作战；三是关门打狗，断了敌人退路；四是乱中取胜，让蚊子摸不清我们的战术。至于蚊子失败的原因——我们躺在黑暗中，一条一条数给它听：一没学过孙子兵法，二没统一思想各自为战，三贪心过重为口血冒性命之险，四不懂利用地形打地道战，五缺个统帅全局的人物。如此散兵游勇，焉能不败？

说着说着，睡意终于漫了上来。窗户缝里透进一丝夜风，吹在汗津津的皮肤上，凉丝丝的。我闭上眼，恍惚间又听见远处若有若无的嗡嗡声，极轻极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翻个身，不管它了——今晚，我们赢了。

墙上的血印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一张小小的战图，记录着这个闷热的夏夜里，三个赤膊的男人与一群蚊子之间，那场微不足道又郑重其事的战争。（此文章写于2008年） 

作者简介：魏子彪，男，1965年3月出生，中共党员。历任秦皇岛市公安局审计处科长，海港分局指挥中心副主任，治安大队和养犬办教导员，三级高级警长，一级警督警衔。现任秦皇岛市警民联谊会秘书长，秦皇岛市作家协会会员，市公安作家协会会员，北戴河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公安文联《冀警文苑》秦皇岛工作站发行部主任。历年来在省、市级媒体发表散文、新闻稿件、公文稿件、调研文章等多篇。有关调研文章被公安部收入全国公安机关审计工作会议经验交流材料汇编，被河北省消防总队转发。 

核稿：韩秘宝

审稿：王树海 刘磊 陈子明

编辑：张倩南 赵春莉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秦皇岛选题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