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王坪(散文)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07/31/2026

文/ 文强 

去王坪之前,我瞻仰过的烈士陵园中,“青杠坡红军烈士陵园”是安葬红军烈士最多的地方;腾冲国殇墓园,则是安葬抗日烈士最多的陵园;位于南京市建邺区的侵华日军大屠杀三十万遇难同胞纪念园,更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行程。步入62岁的我成了最年轻的随行者。长我一轮的邢老师,居第二。81岁的程民富老师是此行的发起人,随行的另一位则是《思贤教育》编委会主任、总编辑李老师,退休前是重庆工商大学文学院的教授,著述颇丰,曾在老年大学任学教师多年,比程民富老师长三岁。2025年4月29日,我们从重庆出发,乘坐高铁前往四川省巴中市,开启了去王坪的旅程。

因为我的不确定,没有一同购票,所以不在同一车厢。落座后,习惯性地,我打开手机在网上搜索有关王坪烈士陵园的介绍。

我被一下怔住。

——2. 5万余名红军烈士安葬于此,是全国安葬红军烈士最多、规模最大的红军烈士陵园。

——战斗最激烈时,这里每天要接纳超过5000名的伤员。因药品匮乏,只能用中药甚至稻草为伤员止血包扎,大量重伤员无法得到有效救治而牺牲。

2. 5万余人,相当于我曾经工作过的三江镇二倍以上的人口数。

望着网页上那一块块刻有鲜红五角星的白色墓碑,我不由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瞻仰滇西抗战纪念馆时,伫立于国殇墓园那一块块墓碑前无法言喻的心境。哲人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亦说死不能复生。面对兵戎相见,生命如此的脆弱无力,给人更多的怆然无助。我确信勇士血战沙场死而无憾的豪迈可以气冲霄汉,也确信有倒下那一刻不能归乡的肝肠寸断。但人活着得有信仰,有梦,有值得为此献出生命的追求。这也正是生命的意义。

中国远征军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称谓。从云南回来后,我有幸拜访过一名远征军战士。他从滇缅边境回到故土,整整走了半年时间。那段经历被他封存起来,当寻找远征军幸存者的志愿者团队找到他时,他依然缄口不言。

在我有限的游历记忆里,国殇墓园是我去过的安葬抗日烈士最多的陵园。那次瞻仰,也让我记住了孙立人这个名字。

由于工作关系,我多次参观、瞻仰“遵义会址”,娄山关、乌江天险等红军在遵义区域内重要活动地也曾涉足,也去过延安、井冈山等红色圣地。而位于习水县土城镇的青杠坡红军烈士陵园,则是我迄今为止去过的安葬红军烈士最多的陵园。

“青杠坡战役”,敌方以红军获得消息数倍的兵力事先占据制高点,川军凭借优势火力,突破红军阵地,直逼仅一河之隔的军委指挥部,危急时刻,朱德、刘伯承亲临前线,陈赓、宋任穷率干部团投入白刃战,红一军团第二师火速返回增援,撕破了敌人的封锁……红军战士3000余人壮烈牺牲。几十年过去了,伫立于青杠坡半山腰的苍松翠柏间,仍能感受到当年战斗场面的壮烈。这是一处我必须躬身敬拜的英雄之地。

这次战役,展现了毛泽东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被称为红军“四渡赤水”的发端之役,为长征的最终胜利奠定了基础。参战者中,有无数的共和国开国元勋,包括:两代党的领导核心,三位国家主席,一位总理,七位元帅,五位国防部长及两百多位将军。

而此次去的王坪,是又一处我必须躬身敬拜的英雄之地。

 

 

程老师此行的目的,是追寻其父当年跟随红军的足迹,完成长篇小说《枫叶映红西路》的创作。王坪,是此行的重要一站。

认识程民富老师,是我进入老年大学散文欣赏写作班学习之后,我们彼此成了同学。一个八十高龄的老人,安静地坐在教室的前排,专心致志地听老师讲授,认真地写着笔记。

长篇小说《枫叶映红西路》已完成第一部的前九章。该书拟分三部创作,地点涉及四川、甘肃、新疆等地,全书预计40余万字。

小说以其父程显代为人物原型。1934年7月,程显代在王坪红军总医院,亲眼看见政治部主任张琴秋为红军墓题写的上下联:“为工农而牺牲”、“是革命的先驱”,横批:“万世光荣”时,毅然改名为程世荣,决心追随红军先烈的足迹,一代红色工匠新的人生从此开启。

 

 

到达王坪是第二天的午后,怀着崇敬的心情,我们走进铁血丹心广场,入口处是一尊大型雕塑,形象地展现出红军将士浴血奋战的场景。望着雕塑,耳边想起一阵阵冲锋号和冲锋杀敌的呼喊声。具有专业摄影水平的李老师,选择角度,拍摄了一张张值得珍藏的照片。

沿着千秋大道,我们缓缓上行。这是一条长425米的阶梯步道,象征红四方面军在川陕苏区浴血战斗的425天——攻占通江、南江、巴中,展开阻击战,反击、粉碎了四川军阀田颂尧的“三路围攻”;打响了仪南、营渠、宣达三次进攻战役,夺取宣汉、达县,与川东游击军会师;粉碎刘湘集结20万兵力的“六路围攻”;为策应中央红军,发起嘉陵江战役,战剑阁,克广元,撤离川陕苏区。

走着走着,我突然意识到,脚下的每一级梯阶都洒满了烈士的鲜血。有一瞬间,我抬起的脚,迟迟找不到放下的地方。

在“红四方面军英勇烈士之墓”前,我们久久伫立,仰望着张琴秋题写的碑文和墓志,这里就是当年程显代改名的地方,7823名红军烈士遗骸安葬在此。我站在一旁,无法感受程民富老师此时的心情,更猜不出80多年前,21岁的程显代当时的所思所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那个叫程显代的年轻人已经脱胎换骨,开始树立自己人生的远大理想。

我们继续向上。蓝天白云下,苍松翠柏渐渐两分,低沉、悠远的《思念曲》从不同的方位传来,久久萦回在耳际。眼前是无名烈士纪念园,1. 72万余名无名烈士安葬于此。一座座白色的墓碑,组成白色墓碑群,呈放射状分布,静默在明亮的阳光里。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鲜艳夺目的五角星,象征革命精神永放光芒。

我们默默地敬献了洁白的菊花,走过无名烈士纪念园,来到陵园的最高处——英烈纪念墙。弧形的英烈纪念墙,镌刻着7823名烈士的姓名和籍贯。同是贵州人,在纪念墙上,我看到了旷继勋——红四方面军和川陕革命根据地重要创建者之一,1930年至1931年任红六军和红四军军长,1933年因肃反扩大化被错杀,年仅38岁,中共七大追认为革命烈士。2009年9月10日,旷继勋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

 

 

在王坪,我每走一步都极其小心,沿途细语轻声,更多的是沉默,满怀对先烈们的崇敬,缓缓移步,无处不感觉到他们的存在——相互搀扶的伤员,冲锋陷阵的英姿,奔赴战地的担架,一道道无声倒下的身影,一双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无处不在。

月亮初上,无言漫步在王坪村干净的道路上,充满了对先烈的崇敬和对历史的敬畏。他们多数是穷苦的农民孩子,有不少叫“张二狗”、“杨三娃”这样的名字,跟着红军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依当时的年龄看,有的不过十六、七岁,有的更小,有饭吃、有地种、不挨打,可能是他们最初最迫切的愿望。理想是逐步树立的,就是这些吃饭穿衣的基本愿望,他们义无反顾地跟红军走,紧跟党的脚步,为追求,为信仰,为事业,献出了年轻、宝贵的生命。

那个晚上,置身这片英雄的土地,躺在床上,我难以入眠。四野静悄无声,我猜测,此时,无名烈士墓低沉的音乐也应该暂停了吧,但我的耳边,仍萦回着《思念曲》舒缓的音符,那一块块刻有红色五角星的白色墓碑一直在脑海里闪现。

多年前,我去南京,有天下午四点过,和同伴去参观侵华日军大屠杀三十万遇难同胞纪念园,看到“遇难者300000”,后背一阵阵发凉。缓缓移步于指示的线路,在低沉咏叹的音乐声里,让人肝肠寸断,欲述无语,欲哭无泪。也因这,后来去南京,就没有再去了。

我不喜欢战争,但战争从没有远离我的记忆。不喜欢战争,不是个人对战争的惧怕,身为男儿,从没畏惧暴力,也不怕血腥。但战争会殃及如我父母一样行动迟缓的年迈的老人和无数年幼的孩子,他们是未来的希望,战争一旦爆发,会伤及更多的无辜。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更倾向于个人面对面的决斗。

整个夜晚,我在繁杂的思绪中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清晨,太阳初升,霞光万丈,沿着步道,我情不自禁地又朝英烈纪念墙走去,面对英烈墙,面对无名烈士墓,再次深深鞠躬。

接下来的行程,是去红军的铸币厂,追寻程民富老师父亲当年的足迹。沿着当年红军经过的路线,汽车在苍翠的松林间穿行,沿途经过多处红军当年战斗、驻扎的地方。我脑海里不时闪现出红军奋战的画面。有人倒下了,但冲锋未停,因为他们心中有梦,怀有值得舍去生命的追求。

旷继勋有梦,无数的“张二狗”、“杨三娃”有梦,更名程世荣的程显代有梦。因为有梦,人生才有灿烂;唯有执着不懈的追求,人生才会灿放光芒。

程民富老师创作的长篇小说《枫叶映红西路》,是他的梦,更是他孜孜不倦的追求。这不也正是对其父、对奋战北上的英烈们的真情告慰吗?

 

 

时间悄然流逝,距离去巴中已近一年。返渝后,程老师潜心创作,《枫叶映红西路》新增七万余字章节,出版事宜也在推进中。其间,他整理了历年创作的文稿,累计十余万字。而这一年于我,却在庸庸碌碌中过去了。四月将至,六十三岁向我走来。我所在的散文欣赏与写作班,同学们佳作频出,这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阅读与写作的意义,却总难提笔。人的一生其实很简单:生死各一次。生命的过程不过是一个“(  )”——括号里填什么、填多少,既看个人作为,也看属于你的机缘。所谓人生圆满,终归于零。但在归零之前,总得有所作为。那么,未来十年或二十年,我会在人生的括号里填进什么?是一次说走就走的旅程,一场心仪已久的相遇,一部构思多年的作品,抑或一场突如其来的、终结生命的病患……

一切都未可知,一切也正可期。

写到这里,我在手机上看到了第十三批在韩12位志愿军英烈魂归故里的视频。视频中提到,在伟大的抗美援朝战争中,有19万7千余名英雄儿女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们为了保家卫国,远离故土与亲人,血洒异乡;如今,祖国正以最高礼遇接他们回家。

我为自己出生在和平的年代、生活在幸福的国度而深深感恩我的祖国,更感恩千千万万为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献出宝贵生命的英烈们。

(选自新散文精选集《种花人》,张望主编,2026年6月出版)

 

作者简介:

文强,贵州省道真县人。中短篇小说曾刊发《贵州作家》《山花》《红岩》等文学期刊,有小说被选刊转载。现居重庆南岸。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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