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也许只是一个电话

张允乐

台风“巴威”过境宿迁期间，我被一个电话整破防了。

那是七月十三日十二点半左右，我和老太婆正在餐厅吃午饭，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我放下碗筷，一边望着窗外被风雨蹂躏得披头散发、频频弓腰的女贞树，一边慢吞吞地踱过去拿起手机。拇指刚划过屏幕，话筒里立刻传来九岁孙子嫩生生又急切切的声音，像小石子儿扑通砸进池塘里：“爷爷，我紧急通知你，今天下午乖乖地呆在家里，哪儿都不能去”，我噗嗤一声笑了，想不到平时嬉皮笑脸的小调皮今天说话竟像个小大人似的。我问他为什么，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为我的不上心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吗，今天下午台风要到宿迁，9到10级呢。一定要记住把门窗关好锁死，还要把奶奶拽住，千万不能让她出去打麻将”。我哈哈大笑地答应着。也许是听出了我的不以为然，他接着又发来一张台风路径的卫星截图和三条微信语音，反复叮咛我“不要不当回事”。

放下手机，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水汪汪的，甜丝丝的，暖乎乎的，愉悦之情慢慢地氤氲开来，弥散成满满的幸福感。

有人说，血缘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河里流淌的是永不枯竭的亲情和爱意，这话我信。想起自己年轻时到外地工作，母亲说，儿行千里母担忧，甭看你二十出头了，只要父母在世，你到多大都是孩子。为了减少父母的牵挂，每个星期六上完下午班，我都会骑上浑身乱响的自行车，马不停蹄地往农村老家赶。几十里的土路高高洼洼，颠得骨头散了架，但心里总是热乎乎的。因为我知道，每个周六的傍晚，父亲总会在家前的农渠桥头张望等候。有一回途中遭了雨，路面泥泞无法骑行，我只好脱了鞋，光着脚扛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挪。到家时已是半夜，庄上黑灯瞎火，别人家早已睡觉了，只有我家屋里的油灯从门缝里挤出一丝光亮。父亲竟然还在桥头等我，他穿着蓑衣急匆匆地迎过来，接过我肩上的自行车，说了句“累海（宿迁方言，意思是累坏了）了”。他弓背扛车走在前面，我空着手跟在后头，看着他那被雨水淋得黑乎乎的背影，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一幕，成了我心中永远的记忆。

从古到今，人们总是在离别和团圆之间游走。古代的鸿雁传书，那是富贵人家的稀罕事。那时候说“父母在，不远游”，是因为一生只守着一个村庄，一个灶台。可在沧海桑田的今天，整日厮守，长夜促膝，已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越来越快的生活节奏，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城里的农村的，年轻的年老的，都推出去为生活打拼。空穴老人，留守儿童，天南地北，聚少离多，早已是生活常态。好在有了电话，有了手机。远行时说一句“我出差了”，回来时告一声“到家了”。隔三差五拨个电话，或是说“天冷了添衣服”，或是说“天太热要防暑”，诸如此类的平平常常的几个字、几句话，借助那些看不见的电波，浓缩着亲人的牵挂和祝福，把天涯拽成了咫尺，把漂泊的心拴在了家里的门环上。想想只有九岁的孙子，在面临可能出现的危险面前，竟能惦记着爷爷奶奶的安全。他那一通急切的电话，和当年父亲在桥头的守望虽然相隔几代人和几十年光阴，却分明是 同一条血脉河流里流淌着的浓浓亲情。只不过一个是眼下的电话这头，一个是多年前的老家桥头。 

别以为幸福就是高官厚禄，就是豪宅佳丽。实际上，幸福既复杂又简单，就看你自己的心态。对于缺衣少食的人，吃饱穿暖就是幸福；对于病痛缠身的人，身体健康就是幸福；对于远离家乡和亲人的游子，一个问候电话就是幸福━━纵是千里万里，纵是山隔水阻，一个电话让你懂得，有人在心中记挂着你，也有你心中记挂的人，血脉绵延，亲情融融，这就是幸福，真正的幸福。就像九岁孙子台风来临前的一个电话，温暖了我，幸福了我。尽管屋外风雨交加，我的心里阳光明媚。

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愉悦之情渐渐地氤氲成满满的幸福感。我把电话的事跟老太婆说了，她哈哈哈地笑个不停，脸上的皱纹堆成了花，说俺家的孩子个个孝顺，这辈子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