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散文)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06/12/2026

文/ 王馥萍

父亲的身躯,像一座沉默的山。

六十年代的风刮过时,山脊上覆满霜雪。天未亮透,星星还在天边闪烁,他已披着露水出门,将近两百斤的土筐扛上肩头,扁担吱呀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竟像是他的骨骼在低吟。山路崎岖,他的脊背弯成一张弓,每一步沉重而坚实。我常想,这嶙峋的脊骨如何承受这近乎残酷的重量?

父亲生就一张瘦削的长脸,颧骨微凸,像被岁月削过一般。一字眉下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那眼在晨曦中能望穿霜雾,在夜色里能映出星光。那时父亲年轻,但饥饿与寒风已在他脸上刻下深痕。他的皮肤是粗糙的古铜色,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松弛。高隆的鼻子如山峰耸立,微厚的双唇总是紧抿着,仿佛要把所有的苦楚都咽进肚里。村里人说,看他的脸就知道是块硬骨头。

三年自然灾害,为了果腹,人们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玉米秆、槐树花、槐树叶、蕨基等植物。可他的脊骨依旧如嶙峋的山脊,在寒风中挺立着,仿佛要以一己之力撑起整片天空的沉重。

土墙房里,煤油灯昏黄摇曳,母亲在灯下搓麻绳,指尖缠着层层纱布。她将仅存的半碗玉米糊留给孩子,自己嚼着野菜团子。窗外的星光透过破洞的屋顶洒落,像碎银落在她鬓角的白霜上。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烟——他常年抽的是叶子烟,把一张一张的烟叶剪成三寸左右的小段,宽大的在最外面,小的和碎的裹在里面,裹成指头粗的烟卷。记忆中,孩子们写过字的作业本会被父亲裁作烟纸裹在外面。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捻着烟,用手来回地搓,努力让烟卷裹得更紧和更圆润。他擦着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仿佛浑身的酸痛都随着烟雾飘走了。他突然抬头瞥见孩子趴在饭桌上,数着自己工分本上歪歪扭扭的数字。他喉结动了动,终是没说话,只将烟卷熄了塞进怀里,起身从灶台后摸出半块红薯,硬塞给孩子。孩子惊喜地抬头,他却慌忙转身,背影在昏黄中微微颤抖,仿佛那声“爸”灼烫了他的耳尖。

七十年代的雨水,总是格外绵长。在全国轰轰烈烈开展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浪潮里,生产队的挖渠工程也在冬季农闲时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天不亮男人们就赶到工地,赤膊站在齐大腿根深的泥水里,锄头与冻土相搏,溅起的泥点裹满全身。父亲也是其中一员。他从不言苦,只是埋头苦干。

记得有一日暴雨倾盆,渠堤险些决口,全村老少扛着门板、麻袋冲向河岸。父亲扛着最重的沙袋冲在最前头,泥浆漫过他的腰际,却仍能听见他吼着号子:“加把劲!不能让田淹了!”那声音如惊雷劈开雨幕,将散乱的人群凝成一道堤坝。此时的父亲,岁月的风霜染白了他鬓角的头发,瘦削的脸黝黑发亮,额头上已刻下几道深深的“川”字纹。他的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坚毅。雨停后,他瘫坐在泥地上,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烟叶,卷成一支皱巴巴的烟卷,深吸一口,让满心的愁苦随着袅袅青烟渐渐散了去。他是用抽烟吞咽生活的苦涩,然后将其化作继续前行的力量。

八十年代的春风,终于吹化了封冻一冬的冰河。分田到户,还有不少的自留地。分田到户那日,父亲蹲在自家田埂上,指尖触到泥土的刹那,浑身猛地一震,像被雷击中般僵住了——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耕地。往后地里收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家的。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深深抠进松软的土里,掌心传来泥土微凉的触感,仿佛触摸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这土地,曾是他祖辈用血汗开垦的,是他顶着烈日、冒着风雨在集体劳动中反复挥汗耕耘的,是他在无数个饥肠辘辘的深夜,用目光抚摸过的。而今,它终于真真切切地属于自己了。他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却猛地转头看向远处的土墙房——那里,有他的家人,有他所有的希望。

暮色渐浓,他仍蹲在田埂上,盯着土地出神。暮色像一块潮湿的布,轻轻裹住了田野,远处村庄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的星子。他忽然站起身,大步朝家走去。推开柴门,灶台上飘来野菜粥的清香。孩子的母亲见他回来,慌忙起身,搓着围裙上的灰:“他爸,今儿个挖地累坏了吧?锅里还温着粥。”他喉头滚动,却只“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孩子们身上。小女儿的手被镰刀割破了,渗着血丝;大儿子的脚上沾满泥巴,正蹙着眉,心疼地望着妹妹。他沉默地转身,从门后摸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镰刀,蹲在门槛上,“咔咔”磨了起来。磨刀石与刀刃相击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脆。小女儿抬头望向他,他慌忙避开视线,却将磨好的镰刀轻轻推了过去:“割草时,别使蛮劲。”女儿愣住了。他耳根却已通红,仿佛那句笨拙的叮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夜色笼罩四野时,他忽然站起身,对着星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时代的馈赠吞进肺腑。星光洒在他的肩头,映出他微微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身影。他转身回家,脚步竟比年轻时还轻快几分,仿佛卸下了二十年的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沉甸甸的使命。风掠过起伏的田野,裹挟着泥土深处浸了水汽的温润气息,他忽然怔住,这气息竟带着微甜,像极了希望的滋味。

包产到户后的第一个金秋,金黄的稻浪几乎漫过他的腰际,他咧嘴笑着,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这下,孩子们能吃上白馒头了!”归家时,他特意绕到镇上,用卖稻子的钱称了两斤肉,又给女儿买了根红头绳。扎着红头绳的女儿蹦跳着从屋里跑出来时,他慌忙埋下头,却趁人不注意,用袖口悄悄蹭了蹭眼角。

农闲时节,父亲便搬出那副用硬纸板自制的象棋,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铺开,教孩子们下象棋。父亲走棋极慢,每一步都像在地里丈量土地,嘴里念叨:“车走直,马走日,炮打隔子,象飞田。这棋盘上的道理,跟种地一样,得看准了才落子。”有时他喝一口老酒——镇上打的散装高粱酒,廉价的,他喝起来像琼浆玉液——然后眯缝着眼睛:“人生如棋,有时得舍卒保车,有时得弃子攻杀。但有一条,落子无悔。”后来,大儿子在镇上参加象棋比赛,还夺得了头名。后来,孩子们才知道,父亲虽是个农人,也是个匠人——木工、篾工、石工无一不会,但捏起棋子来也稳稳当当。

年近半百的父亲,头发已花白,但整个人像被春雨浇灌的庄稼,透着别样的精神。眼神变得清亮而专注,仿佛能看见泥土里生长出的未来。

家里的一应物什,全出自父亲的双手。家里还有一间专门的工具房——长短锯、斧头、墨线、长短刀、长短錾子,扁的、尖的,林林总总摆了一屋。村里或邻村谁家缺个桌椅板凳,或是背篓断了梁,灶台裂了缝,只要招呼一声,父亲总是带上工具就走,从不收钱。人家过意不去,递上一碗老酒,他便接过来,眯着眼咂一口:“乡里乡亲的,搭把手的事。”若是递上一支叶子烟,他更是不客气,别在耳后,等空闲了再抽。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能雕花,能编凤,能凿出浑圆的磨心,却从未为自己索取过半分。

孩子们渐渐长大,土墙房添了新瓦。儿子考上镇上高中那年,父亲宰了养了一年半的肥猪,请全村人吃杀猪饭。酒过三巡,他端起粗瓷碗,将满碗浸着日子苦涩的老酒一饮而尽,浑浊的眼里泛起微光:“勒紧裤腰带交公粮,不仅是为了让孩子们有书读,更是为了让你们成为有用的人,能更好地领略属于你们时代的发展。”说着,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母亲慌忙上前轻拍他的背,他摆手示意无碍,抬头望向儿子时,却已红了眼眶。儿子含泪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他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快起来,别折煞爸了……只要你有前途,爸就是累断腰也值!”那声“爸”,让他浑身一震,仿佛二十年的沉默与隐忍,都在这一声里化作了滚烫的泪。

窗外的星光依旧闪烁,却不再寒冷——煤油灯换成了电灯,泥路铺成了水泥道,连拖拉机突突的声响,都成了敲打着希望的韵律。

九十年代,霞光染红天际时,父亲终于直起了微驼的脊背。他常坐在新盖的砖房前,望着远处拔地而起的乡镇企业烟囱,喃喃道:“这辈子值了,咱农民的字,不再是写在泥巴上,也能刻进砖头里,烙进机器上了。”他浑浊的眼里却泛起星光,仿佛望见了无数个蓬勃的春天。

花甲之年的父亲,已是满头华发,脸上的皱纹如刀削斧刻般,那是大半生风雨的勋章。他的脊背虽因生活的沉重而微微佝偻,但坐在夕阳下的他,却异常安稳和从容。他的眼神温和而慈祥,透着历事后的通透与满足。

暮色渐深时,父亲总爱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在田埂上踱步。田里的稻苗已抽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似在轻诉心底的絮语。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嗅着那熟悉的腥甜,忽然转头对大爷爷家五岁的孙子说:“孩子,你瞧这田,小爷爷年轻的时候,它瘦得像根柴火棍,如今却壮实得能挤出油来。回头我们家也买台小农机,这地啊,就不兴人累死累活地挖了。”小孙子扬起稚嫩的小脸:“小农机?是像村头王叔家那种‘突突’响的铁牛吗?”父亲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仿佛盛满了阳光:“对,就是那玩意儿!”他的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稻田,望向远方新修的水泥路和若隐若现的楼房,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不过,孩子你得记着,农机再快,也离不了土地的心气儿;楼房再高,根子也扎在这泥巴里。将来无论你走到哪儿,别嫌这田土脏了鞋。我们这一辈子,就是靠它把你们送出去,也盼着你们把它的故事,带到更远的地方去……”夜风拂过,稻穗轻轻摩挲着他的裤脚,仿佛土地在回应着他的期许。
那些年,山脊般的脊骨扛过饥馑与洪流,老茧的双手抚平过时代的褶皱。苦难被酿成酒,愁苦化作烟,而孩子们的笑容,终将简陋的土墙房变成了心中的华厦。当煤油灯被电灯取代,当扁担换成拖拉机,他们依然如山脉般沉默地矗立着——因为知道,只要脊骨不倒,生活终会在汗水的浇灌下,结出金黄的果实。而那份对家人的爱,如土地般沉默,却在每一粒稻穗里饱满,在每一道皱纹里深沉,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凝视中,化作无声的永恒。

父亲望向远方时,眼里的星光从未熄灭——那是对土地的眷恋,对子女的期许,更是对一个越来越好的人间,最朴素的信仰……

作者简介:

王馥萍,1974年8月生于四川犍为,现居重庆南岸。2010年前供职于公交公司,此后自主创业成为自由职业者。因酷爱文学曾向《新城通讯》投稿并获优质稿件奖,2026年3月加入重庆市老年大学散文赏析与写作班学习,重拾年少时代的文学梦想。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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