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洋槐树(散文)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05/25/2026

文/ 李俊

儿时,我家住在新华村的半坡上,一幢半砖平房,别人大多开门见山,我则是开门见树。两棵碗口粗壮的洋槐树赫然醒目,静静地伫立在门前,默然无语。树的间距有双臂展开那么宽,像镜框架似的框着滚滚长流的长江。丈余宽的檐面打的三合土,下面是一小坎,乱石烂土不规整地堆着,长满杂草,两棵大树拔地而起,高过了房顶,叫人明白什么叫树。

那时候不懂得环境还需绿化,也不懂洋槐树长大了有多大出息,反正它不能做家具,只是供我们解闷玩玩而已。树很高但不笔直,伸长的枝丫可供我坐在上面歇息。灰黑的树皮长块长块地包裹着树干,裂纹粗糙且深,比松树皮还难看,像百岁老人的脸。树叶片也长得怪,一根叶茎伸出来,上面附着七片小团叶,不像其他乔木树叶是一整片,关键是小枝丫上还长着褐色的尖刺,一不留神便扎进肉里。

每年的四五月份,满树的绿叶遮天盖日,洋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的,像雪白的葡萄,悬吊在绿荫棚下。开门出户,那股幽香扑鼻而来。母亲说洋槐花可食,荒年人们都用它充饥。我爬上树,一把一把地将白花往嘴里塞,吃它个半饱,酸甜酸甜的,至今想起来都还垂涎。我顺手摘了一大盆洋槐花,让母亲蒸熟后晾干,随时可取来凉拌当菜。

我在长竹竿上绑上铁钩,闲暇时便爬上树,钩那些干枯的树枝。枝丫在柴灶里特别起火,彤红彤红的,偶尔还闪着绿光,燃烧起来还噼叭着响,锅里沸腾得飞快。

夏天到了,满树的“精阿子”(知了),连续不停地鸣叫,说话交谈都听不见对方在说啥,令人心烦。放学后,我便拿着鱼竿到处寻找特大的蛛网,缠在鱼竿巅上,用口水将它凝成一砣,然后上树坐在枝上,像钓鱼一样粘“精阿子”,一天要粘几十上百个。我把它们放在一个大竹篓里,待到秋冬之季,可上药房卖个好价钱,补贴家用。家里买米买菜都是我要干的活,用钱的地方很多。

很小我就学会了煮饭,父母工作繁忙,每晚六点钟才下班,我得等他们回来炒菜。我时常爬上高高的洋槐树,望着伸向很远的石板路,总希望他们下班的脚板早早地踏在路上,有次还差点在树上睡着了。

洋槐树伴我一同成长,它不用施肥浇灌,长在乱石杂草丛中,一天比一天高大,比我强多了。我开始吃长饭了(发育期),开始抽条长个子了。想到自己单薄的身子,便立刻想到了急需锻炼健身。父亲见我弱不禁风的瘦高样,便同意我锻炼。我找来一根水管,让父亲用抓钉帮我钉在两棵洋槐树上当单杠,我又上树砍掉一条枝丫,把硬头簧竹头栓上一圈钢丝,挂在断枝上当爬杆。我把不规整的土石平整了一下,用炭花灰和沙土铺上,铲掉三平米的杂草,很快便建成了一个微小的“洋槐运动场”。我用两块石头打成一个杠铃,还有父亲专为我做的一对哑铃,运动场看上去还像那家子人。每天晚上九点至十点,早晨六点至七点,我在“洋槐运动场”反复无情地折腾,长年累月,坚持不懈。

运动场弄好后,一群儿时伙伴跟着我玩器械,像荡秋千似地吊爬杆、甩单杠,不到一个月,好像约好了似的,全都不见了踪影。我也不知怎么度过了那段叛逆期,守望着那块小阵地,咬牙使劲地熬呀熬。父亲曾说,洋槐树从破土烂石堆里蹦了出来,并不受人待见,也不像桉树、香樟树笔直成材,但它那种绵扎、坚韧,除了不用它做家具,其它用途也颇多。诸如农夫的犁头、木匠的推板,房屋的梁柱,筑路的桥梁……。我渐渐地明白,钢铁不是现成的,是炼成的。不管别人如何打量,我将咬牙坚守,像洋槐树一样,茁壮成长。

冬天来了,树叶掉光了,最后几只落单的大雁向南飞去。一串串霉灰发黑的豆荚挂在树上,一群蓬头垢面的小鸟在枯枝上跳来蹦去,望着有毒的豆荚而不食,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像是在笑话我的无知,量度我的徒劳。
那是一个崇尚英雄的年代。浑身的肌肉令人羡慕,而肌肉的形成,背后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楚。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熬过了高中毕业,直到下乡当知青。

离家在外几十年了,原来的老家早已拆房搬迁,门前那两棵不成型的洋槐树却在我心中难舍难分。每当我人生遇到巨大困难的时候,眼前总是浮现“洋槐运动场”,幽暗的洋槐花香似乎在悄悄地说:熬过一时的不快,坚守那份信念,最终会修成正果。随后,高耸入云的洋槐树,钻入雾的海洋。

2026年5月20日写于重庆

作者简介

李俊,1956年生于重庆市南岸区郭家沱。1975年重庆望江子弟中学高中毕业,落户四川省平昌县大巴山区当知青。1978年考入西南师范学院,1982大学毕业分配到綦江松藻矿务局子弟中学任教。1985年调重庆电视台工作,从事音像编辑、影视制作和发行工作。后在重庆广电集团、重庆音像出版社、重庆影视节目交流中心工作至退休。在大巴山区当知青时即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曾在国内文学刊物发表过较有影响的小说和散文。作品爱讲普通人的故事,更多的是写自己的故事。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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