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履迹(散文三章)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04/17/2026

文/ 鲜明

一、又见壶口

游历,作为人的精神活动,实在是很有趣的。有的地方,去过一次,便不想再去涉足;有的风景,看过了,还想着故地的重游;有的景致,不仅一眼入怀,还让人牵魂终生。

十多年前,当第一次踏上壶口的崖岸时,那倾注而泻、浊浪排空的大河之水便轰然撞进了我的心怀。自那时起,“源出昆仑衍大流,玉关九转一壶收”,便时常于我的魂梦之中浅吟低徊了。

于是这些年来,每隔上三四年,我就会去到秦晋峡谷深处的壶口,或沐春风,或承夏日,或掬秋水,或睹冬雪。只不过,这绝非是流俗式的“打卡”,而是我与内心的约定。

乙巳年立夏的前几天,在我正行走于陕西渭南时,不经意间在央视里看到了壶口清流的新闻。我怔了一下,旋即便匆匆赶向壶口——这是我的第四次壶口之行了。

此前,我认为,壶口观瀑的最佳处,是在山西吉县一侧。因为,那边有片开阔的河滩,容得下游人与黄河的全视角对望;也有成熟的街市,能安顿风尘与饥渴。因此,我的前三次抵达,都是跨过那座大桥,将足迹印在了黄河东岸。

而东岸最迷人的,莫过于河滩上那个叫作“龙洞”的天然洞穴。它幽深而下,直通瀑布下方的河槽,仿佛是专为仰望“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天设地造。

记得那年初春,我和女儿就钻进了这洞穴之下。其时,洞底几乎与河水在一个平面上。河水以万钧之力俯冲下来,伴着隆隆巨响,巨龙鼓浪,猛烈地冲击着槽壁。当浪头高过洞底,会猝不及防地拍向游人,冰冷的河水便灌入鞋里。我们父女俩就遭受到了这番情形。只是,我们对此倒没有半丝的责怨,反倒觉着这是难得的亲水情趣。我们从水中拔出双脚,相视一笑。直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刻,回响于这洞天中的女儿清脆如铃的笑声。

或许是因为一人一车的独行,更贪图一份随性,这次我没跨河东岸。加之,宜川一侧新建的服务区,也成了我止步西岸的理由。从服务区到瀑布核心区,尚有数公里的路程,需换乘景区的摆渡车。候车处正好在山腰的一个平台上,在此可俯瞰山谷底的黄河。远远望去,黄河呈着石绿色,在山谷底有别样的清秀,这让人更急迫地想着走向她的身旁。

下到河谷,有訇然之声传来,是来自于黄河,还是来自于心底,一时难以分辨。崖岸高低错落,其上已满是游人。走近黄河,但见飞瀑漰湍,汩流荡荡,只是其浑黄的本色已为澄碧所替代。在激昂与汹涌中,虽少了些许的雄浑,却透出了几分的朗润 ,给人以清媚与明澈,连飞溅着的水花也显得分外的轻盈与晶莹了。阳光下,那十里河槽升腾弥漫着如烟的水雾,一阵风起,水雾便飘向人群,轻柔如细雨;而游人们好像很是享受这来自于母亲河的、沁凉的抚触——并不着意去躲避它们的来袭,任凭着它们的飘洒。据说,此乃壶口瀑布“水底冒烟”与“晴空洒雨”的绝妙景致。

西斜的太阳,映着瀑布,一道彩虹赫然挂在那水雾间,引得众人一片欢呼。我想,若是现在身处东岸,断然是见不到这绚丽景象的。恰好的时间、光照与角度,终才让游人们领略到了这“霓虹戏水”的奇幻景观。

而这氤氲的水雾与美丽的彩虹,又令我不禁去回眸那千年往事......

据考证,自有记载以来,黄河出现清流,迄今共有四十五次,在几千年的岁月里,这确乎是罕见的。由于“黄河清”应了海晏河清的人心所愿,在古代被视为“祥瑞之兆”。于是就有了“尘浊想应淘汰尽,黄河万里一时清”的民谣,有了“黄河清,圣人出”的说法。

公元447年,“河济俱清”,鲍照乃作《河清颂》,以唱颂所谓“元嘉之治”,但却也唱响了一个短命王朝的丧歌;1107年,黄河清,赵佶勒石立碑,自诩圣明,却不料最后落得个“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雁飞”的无尽悲怨;1726年,黄河两千余里清流,雍正以此来证实其继承大位的合法性,而极尽谄媚的邹汝鲁献《河清颂》,却犯忌触怒龙颜,获罪被贬。

在对历史的翻检中,那所谓的“祥瑞”之说,更像是皇帝权力的注脚和文人讨好的文本,充斥着粉饰太平、操弄权术的虚妄叙事,无异于权力与文心合谋而投射到这河面上的幻影。

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黄河清是在一定的环境与生态、气候与水文等条件下发生的自然现象。而今天的黄河之清,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国人民苦斗、苦干了半个多世纪的成果。在被称为“地球伤疤”的黄土高原,几十年来,因“三北防护林工程”、“水土保持工程”、“退耕还林工程”的相继实施,其植被覆盖率已达63%以上、水土保持率达到了70%,昔日的黄土峁塬沟壑间已是绿色葱茏,生机盎然。正因如此,才有了黄河的镜流如斯。

这是史上第四十五次黄河之清。于我而言,的确是一份难得的眼缘。凝视着这黄河胜景,心里便悄然生发了由衷的祈愿:山川秀美,绿满大地,尘浊尽淘,玉宇澄清,江河安澜,国祚永祥。

“词人解撰河清颂”。倘若真有高人韵士今日亦作新的《河清颂》,我惟愿其“颂”,是对劳动人民的敬颂,是对“谋幸福、谋复兴”的共产党的歌颂,是对发出“把黄河的事情办好”伟大号召的毛主席的恭颂,是对新时代与中国梦的赞颂。如此,我将为之击节。

站在崖岸,我痴迷地看着壶口那清亮而激越的河水,内心充溢着难以言表的庆幸与感激。我为能一睹母亲河的清丽而庆幸,更感激母亲河用她的清澄装点了我那缕缕魂梦。这时,身后远处的那栋建筑物里,隐约传来了兴许是排演《保卫黄河》实景剧的歌声,与壶口声震天地的轰鸣交响于河谷之上。黄河的水浸润大地,而她的“响”则震古烁今,无论是浑浊还是清透,她最能穿透人心的,终究还是那声声巨响。这声音,是我们民族于苦难里的呐喊,于奋争中的咆哮,于胜利时的凯歌。

我隐约还记得钢琴协奏曲《黄河大合唱》第四乐章的旋律。那里有黄河的澎湃、疾风的劲吹、人民的力量,还有奋勇的战斗、激烈的搏杀、必胜的气概。当《东方红》和《国际歌》在黄河的滚滚巨浪中奏响,那面伟大的旗帜和光芒四射的人类理想,便已化作了永恒。

夕阳将尽时,我离开了壶口。壶口,慷慨地赐予了我又一张灵魂的拼图。而我,只能将那份念想寄与浅吟着的魂梦,还有这条千年大河的波涛。

二、车过门堂

门堂,是一个小地名。若不是去年七月底走了一趟花久高速,我肯定是不知道她的。

这个地名,是藏语的音译,如直译为汉语,其意就是草药滩。我认为,这有两层含义:一是这儿出产药材,二是这里的地势较为平坦。果然,经查阅资料,该地盛产诸如冬虫夏草、贝母、羌活等名贵药材。

当然,我能够记住这个地方,全然不在于这点,而是缘于高原上的行走。

那天一早,我离开久治县城智青松多镇,便踏上花久高速,往西北方向走去。没多久,刚进入三江源国家公园核心区,就下起了雨。细碎而密集的雨水打在行进的车体上,发着淅淅沙沙的声音,伴随着孤独的我静静地行走在高原的路上。

雨不大,时停时续。听说,久治是整个青海年降雨量最多的地方,年均760多毫米。这,直逼秦岭—淮河800毫米等降水线。只是,她地处高原,不然,定会是个鱼米之乡了。或许正是这个地带性因素所致,久治的雨都是说来就来,说停就停,似乎完全随了老天的性子。不过,我倒是喜欢这样的雨天里的行驶,因为周遭旷野,经雨水的洗涤显着格外的清爽,恰如我此时的心境。

高速路的沿线少有城镇与村舍,自然就很少看见人烟。不过,其设计与建设倒是蛮人性化的,每行几公里,路的右侧就有个U型停车岛,以便于过往人、车的歇息。

大约在驶离县城80公里的时候,就到了一个叫门堂的地方。这时,路右侧一块绿底白字的标准路牌进入视线——门堂黄河大桥。刹那间,似乎细雨骤停,一丝惊喜掠过心头,为着这高原上的与黄河的不期而遇。

于是,在驶过大桥后,我便拐进了北桥头的停车岛,熄火下车。站在那儿,放眼环视,但见厚云笼盖之下,山色葱郁。群山环抱中,是开阔而起伏着的浅丘,茵茵碧草便如温顺的微浪,延伸到了山脚。许是刚下过雨,空气中的草木之息分外清新。对面山脚处,有两个如意塔和一座四面四层重檐金顶的建筑,远处山坳里的飘展着的经幡似乎在昭示着这片土地的神圣。

我用眼光寻找着黄河的身影。但大桥下是茂盛的草,遮住了黄河的水流,最终在西南方向的远处,才看见了一线水光。限于高速路的封闭,不能登高,也不能上桥,近在咫尺,却难觅黄河。丛丛的草叶在那儿微微摇曳,我仿佛感觉到,那黄河水已经透过草叶上挂着的水珠,看见了一个孑然的身影。

四周是安静的,我倒也没有任何的失落感。站在车的旁边,便回想起我与黄河的几次相遇。曾经在一个初夏的午后,我坐在兰州“黄河母亲”旁,一盏“三炮台”相伴,去感味一个城市的韵致;曾经在一个秋日的傍晚,我在京广线的列车上,跨过黄河大桥时,从车窗俯瞰“一条大河波浪宽”;也曾在壶口瀑布去倾听“风在吼,马在叫”的磅礴与雄浑;也曾在沙坡头划着羊皮筏子,手掬河水看“长河落日圆”。

回到车上,我摊开地图,找到了门堂那个小点。蜿蜒的黄河由西南而至门堂,尔后,向北不远,便出青海入甘肃。而距离门堂西南约几公里的地方,就是九曲黄河的“第一曲”——女儿湾。

在门堂的西北方向,有阿尼玛卿雪山,是藏传佛教中的四大神山之一。在藏语中,“阿尼”即先祖,有幸福与博大之意,而“玛卿”即最大的山,有雄伟与壮观之意。如同对冈仁波齐山的膜拜,在藏历特定的年份,信众转山一周,即可达到消除罪孽,灵魂升天的境界。

由于受着阿尼玛卿山的阻挡,黄河不得不绕流其东南,于是,就有了女儿湾。在藏族人民的心里,阿尼玛卿山如父亲,源头的黄河如女儿,黄河的出青海则如女儿的远嫁。黄河在这片土地上的一步三回头,那是不舍与眷恋。女儿湾这个温婉的名字,自然是个美丽的传说,却赋予了我们的山河无尽的诗意。

门堂大桥,是黄河源头的第四座跨河大桥。固然,我大抵是永远到达不了巴颜喀拉山深处的黄河源,但早年背诵过的黄河源碑记,至今还依稀地记得: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黄河流域是中国灿烂的古代文化发祥地。黄河冲破高山峡谷,荡涤历史沉渣,浇灌中华大地,直下东海,一泻千里。黄河精神是中华民族的精神。黄河地区是松赞干布迎文成公主入藏和亲的圣地,是藏汉民族世世代代紧密相连的纽带。

所以,今天跨过门堂黄河大桥,心里便有了满怀的安然。

带着几分的不舍,也揣着对前方的向往,我便离开了门堂黄河大桥。

江山何处无风景。一曲“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的歌声似从云端传来,于这歌声中,我便走向了阿尼玛卿山。

三、石头城与金草滩

在塔县,我两次去了石头城。

一次是到达塔县的那个晚上。和小吾与小凯一起用完晚餐,他俩提议去石头城看看,我欣然应允。石头城就在县城的东北方的一个台地上,不远,走过去也没花几分钟。

从景区大门进去不远,有木质栈道通向高处的石头城。

在上到一个平台时,就看见不远处,彩灯勾勒出石头城曲折的轮廓,灯光也为残垣镀上了一层金晕,我不禁脱口说道:好美!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接话“谢谢!”。这时,我才看清,在旁边竟有两位姑娘在拍照。大概是误认为,那句“好美”是对她们说的。我立即作了解释,她们却笑盈盈地回道,都一样呀。我细细打量,于朦胧的光影中,她们散发着欧罗巴人的别致与青春的绰约。

离开平台朝上走,栈道一直通到城墙根,再往上,便从正南进入古城。夜色里辨不出古城的规模大小,但那高高低低颓圮的墙体,还是依稀在目。东墙的里侧,有几个凹陷部,大抵是古时的佛龛,里面都有一尊全息投影的佛像,呈现着晶莹的翠绿色,有魔幻的气氛。我心里在问,那些本该在此端坐的石刻佛像呢?是因宗教冲突而被毁损,还是被如斯坦因那样的强盗掳走了。夜色沉沉,只有高原的风,轻轻地从古城的城垛间滑过,仿佛是岁月的叹息。

依着古城的断壁,我感到了空旷。东西两边的山,只剩下隐隐的轮廓,城下开阔的河谷,也没入暗夜。而那些历史的碎片,却悄然浮现:蒲犁国的舜帝后裔,朅盘陀国的伽蓝梵音,以及汉日天神的神奇传说,还有那位伟大和尚的记载:“此国周环二千余里,大都城以大石岭为基,背徙多河,周围二十余里山岭连绵。”

悠悠千年事,于这夜色里,似与我一同空阔了......

再次去石头城,是一个上午,一个人。我想,既是国家级文保单位,总该要看看它在阳光下的真容。高原的阳光很纯净,站在古城上,我一览四围景色。

石头城建在河谷西岸的一个高处台地上,“背徙多河”。徙多河,就是塔什库尔干河。一个“背”,便是它坐东面西的格局。

古城的东墙砌在台地的崖边,其下百多米就是一片河谷草滩,塔什库尔干河,自南向北流过草滩。隔着草滩,再往东就是南北走向的西昆仑山,一色的土黄;古城往南,是望不到尽头的群山,通往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克什米尔的道路便隐没其间;城西近处,是一片开阔地,稀疏的野草间散落着无数的乱石,尽头的萨雷阔勒岭,黑黄色的山体映衬着岭上斑驳的积雪;远眺北方,巍峨的慕士塔格峰完全占据了视界,雄伟威俊,凛凛然便是“冰川之父”的气场。

眼前的古城,已是废墟,只在城南还保留着几段高大的墙体,残存着几分昔日的坚固与险要。想当年,这可是以举国之力,仅用了一百二十天便建成的宏伟工程。相传,朅盘陀国王令举国百姓,列队于徙多河畔,采石挖土,以“人力传输”之法,将石与土一块块、一桶桶传至山巅。历八十日备料,四十日昼夜筑城,凡一百二十日,筑就此城。对于一个区区数千人的小国,特别是在那样的生产力条件下,这无疑是个奇迹,古丝绸之路便因之有了一颗璀璨的明珠。

白天里,来石头城的游人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匆匆而过。我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看着游人走过,沉浸于那份悠远与苍凉。这时,突然,看见从一块石头底下窜出来一只小蜥蜴,暗黄带有斑点的那种,刚要凑近仔细看它,它却机敏而迅捷地爬过矮墙钻进草丛中去了。灵动的生命,总能让人欣喜,尤其是在这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

石头城遗址。夜幕里,静谧而朦胧,佛影流光;阳光下,沧桑而寥廓,山川溢彩。既给了我立体的感官,又予我以思绪的驰骋,已然是我心中的形胜之地了。

出古城北,沿栈道一直向下,就到了平坦而开阔的河谷。这,便是夹在东西两山之间的金草滩了。如练的塔什库尔干河从滩里流过,滋养出这片绵延无尽、芳草碧连天的湿地。

草滩之上,架有曲折的回廊。我信步其上,静静欣赏这高原上秀丽而温润的景致。秋未至,那连天接地的草色,绿得让人心醉。我想象着,霜风起时,碧草尽染,辽阔的草滩便会泛起纯粹而迷人的金黄,宛如一幅壮阔而又宁静的油画。金草滩,这富有诗意的名字,便勾连起了,我心里的对于季节流转的期待。

如今,这儿已是受着保护的国家湿地公园。前些年那种过牧的事情,已荡然无存,惟馀青草离离,水流汩汩。这在生态脆弱的高原上,尤为珍贵。金草滩,恰如被大自然精心抚平的多彩绒毯,恣意而舒缓地铺展在千年石头城下。

回廊向草滩深处延伸。我凭栏而立,眼前的图景越发生动起来:不远处,几头牦牛和羊正埋头吃草,偶尔抬头四顾,神态悠闲;回廊之下,水草丰茂,清浅的水流中,可见零星鱼儿在游弋;一条水渠由南而来,划开草滩,水量丰沛;一架水车立于渠中,独自转动着,吱呀作响,在非农耕区的高原,这声音,仿佛一阕来自遥远农耕文明的回响。

此时此刻的金草滩,有牛羊,而没牧歌,有水车,而没有田园。但却有雪山的环抱,有雪水的润泽,天然里蕴含着恬淡,清新中渗透出温婉。我在想,这时,若有一二知己围坐于此,伴以清茶一盏,说高山,道流水,定会是件惬意无比的事了。然而,独行的我,“吾与谁归”呢?

从西北方向走下了回廊,塔什库尔干河的流水声便渐渐远去......

作者简介

鲜明,重庆渝中人,大学学历。退休前,在市级职业培训机构从事行政管理工作,好读书,喜游历。现系重庆市老年大学散文赏析与写作班的学员。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重庆选题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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