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秦观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04/14/2026

张允乐

初读秦观,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接触到他的《鹊桥仙·纤云弄巧》。最后面的“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下子把我震住了:十四个字的大白话,把无奈说成了旷达,把眼泪写成了笑靥,字无生冷,文不着力,却能沁洇入骨,让人心疼。而在疼中又能滋生出丝丝缕缕的爱意来。

后来断断续续地读了秦观的大部分词作,发现贯穿始终的主线好像就是一个愁字。润物无声的春雨,被他写成“无边丝雨细如愁”;繁花缤粉的场景,到他笔下变为“飞红万点愁如海”,就连夏繁冬凋的寻常树木,在他眼里也是“一年十二度,此树最牵愁”。总之,他就是泡在愁海里扑腾打滚,不肯自拔。

细论起来,秦观的愁是有根由的。他天性柔弱,多愁善感。对季节轮回、花荣草枯、人间冷暖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加上他仕途坎坷,命运多舛,导致他“男子作闺音”,以男人的视角洞察女人和世事,又借女人的口吻诉说心里的愁绪和块垒,被王国维说成是“古之伤心人”。不过,秦观的愁,既不是无病呻吟,也不是为赋新诗,而是被现实的鞭子抽出来的,被生活的大山压出来的。换句话说,他是应该愁而且有资格愁的。细察秦观一生,似乎没有多少时间是不愁的。他虽然满腹经纶,少有文名,但屡试不第,36岁时还是个无业游民,靠亲朋的接济度日。在那个盛行30而立和学而优则仕的年代,他想什么愁什么,愁一事无成,愁愧对恩师。“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看似闲适之语,透露出来的却是无所适从的焦虑和心酸。北宋元丰八年,在苏轼的鼓励和点拨下,37岁的秦观终于考中进士,并在苏轼的举荐下入朝为官。按理说,这下应该春风得意了吧,起码应该不愁了吧。但好景不长,从“定海主簿”到“国史院编修官”,连头带尾十年时间,先后干了五、六个差事。前头的几个不足为道,只有最后的编修官像点样子,但按级别也只相当于现在的副处。就是这样的官职干了不到一年,也就是在秦观刚刚缓过点气来,看到点希望时,厄运突降。宋绍圣四年,庙堂党争,苏轼失势。秦观遂以“影附苏轼,增损实录”的罪名被逐出汴京。从杭州到处州,再到郴州;接着从横州又到雷州。六年五贬,越贬越远,越贬越荒,越贬越惨。开始三站,还穿着官服,像是个犯了错误的干部。到横州则被“削制”,也就是开除公职,取消俸禄,沦为平民。这在当时是对士大夫最严厉的羞辱。在处州时,他写“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迷惘,苦闷,浑浑噩噩,找不到方向。到了郴州,他愈发迷茫。“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他一直寻找的的桃园在哪儿呢?也许是繁华的汴京,也许是故土的高邮,也许是恩师苏轼所在的地方。可现在什么都找不到了,他愤懑、绝望。于是,他又写“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是啊,我本来干得好好的,又没犯什么错误,为什么要把我折腾到这个地方?这既是问自己,更是问世道。当然,这注定是个无解之题。苏轼后来读到此词,感慨不已,把后两句写在自己的扇面上。到了横州,除夕之夜,馆冷灯昏,倍感孤独,“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脱口而出。好在横州有个祝书生,有时会请他喝点小酒。酒肆外,有一片野生海棠林,林旁有一条小溪,溪上有一座石桥,人称海棠桥。秦观喝多了,有时会到石桥上坐坐,然后躺在海棠树下鼾然大睡。一次酒醒,看看眼前景,想想过往事,即兴写下他自创词牌的词《醉乡春》,末尾一句是“醉乡广大人间小”。他借酒浇愁,故意用酒精麻醉自己。但醉乡再广大,毕竟不是归宿;人间本无垠,对他来说却很小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介书生。而最惨的还是最后一站的“编管雷州”。雷州在海南岛对岸,是当时极为偏僻的“天涯海角”。秦观寄居在城西天宁寺的僧舍里,穷困潦倒。语言不通,无人交流,那种孑然一身,与世隔绝的日子,用度日如年一词都不足以形容。不要以为“编管”是个什么职务,所谓编管,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册上有名的正儿八经的的管制分子。从繁华都城到天涯海角,从京城官员到流放犯人,这种判若云泥的落差怎不让人崩溃。就这样,秦观贬谪一路写一路,越写越愁,越愁越写。有人统计和分析过,秦观贬谪途中的词应该有大几十首,现在存世的有24首,这是秦观词作中最精华的部分。其词风也由原来的柔婉演变为凄婉,愁的分量不断加码,似乎有了可以触摸的体积和重量。据说,秦观在贬谪途中也有花絮:那是他途径长沙时,遇到一位疯狂挚爱他的铁粉,史称“长沙义妓”,两人身心相契,引为知己,但因秦观戴罪之身而无法相随同行,这就成了旧愁难消又添新愁。别后的第二年七夕,秦观为此写下了让天下人无不动容的千古名句“纤云弄巧,飞星传恨”。贬谪生活苦撑苦熬六年后,朝堂易主,宋徽宗大赦天下。52岁的秦观和64岁的苏轼,在遇赦北归途中相遇。容颜之衰,苦难之深,前路之渺,让两人相拥而悲。别后,秦观泣泪写下绝笔:“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惨愁容····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不是没有事而是无限事,无限事为什么又不说呢?是不必说也无法说。三个月后,秦观在广西的滕州去世,苏轼闻讯悲痛万分,说“秦观已矣,虽万人难赎。”

有人不喜欢秦观,说是一个大男人,整天悲悲戚戚的,故作羸弱的小女人状。开始时我也一样,觉得秦观的词太软,没有“大江东去”“醉里挑灯看剑”有筋骨,有嚼头。实际上,这是没有读懂秦观。秦观的词和他的天性一样,有点像水,看似柔弱,却能穿石。单就写愁而论,婉约派中高手如云。前有李煜,后有易安,比他稍长的柳永,也是“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处在这种境况下,秦观能够突破重围,自成一家,乃至被后世推崇为婉约派词宗,自当有其赢人之处。依我之见,读秦观的词得静下心,慢慢来。像是饮一杯温酒和好茶,要双目微闭,细啜慢品。至于环境,最好是在微雨的清晨或薄雾的黄昏,有点柔软,有点朦胧,有点缠绵,才能契合他的词境。不必在意檐下的雨滴和些许的嘈杂,那也许是不经意间的极好点缀。只有这样,才能得其真味,悟出他和别人的区别来。比如,同样是写愁,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贺铸的“梅子黄时雨,”是似有若无的闲愁,美而不痛;李煜的“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是国愁,壮阔但遥远,因其身份太过特殊。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写的是闺愁,用词美艳,但多少有点脂粉味。而秦观不一样。“可堪孤馆避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孤馆”,“春寒”,“杜鹃”“斜阳”,再加上个“可堪”,层层推进,步步深化,那是生命无法承受的绝望之愁。而更大的不同是,秦观之前的多数词人,写的是“普遍的感情”,“词是词,词人是词人”,词和词人之间总隔着点东西。而秦观却“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词”。他的词,鲜有家国情怀,也不说普世价值。他只写他自己,写身世,写真实。心有所想,笔有所现,不藏不掩,“用最寻常的话,写最真实的情”,“酒边花下,一往而深”。唯如此,他的词才直抵人心。可以说,秦观是典型的人词合一:他的词就是他的人,他的人也就是他的词。他把词的“情韵兼胜”、“辞情相称”推向了极致,深刻地影响了整个词坛。这是秦观对宋词最大的、根本性的贡献,得到了同代和后世的高度推崇和普遍认可。我有时甚至猜想,秦观的词不是用手写出来的。就像他的字叫作“少游”那样,短短的一生,似乎都在游走。走在赶考的路上,走在贬谪的途中,走在“佳期如梦”的幻境里。风撩起他的衣袂,雨淋湿他的发稍,雾遮挡他的视线,那些愁绪就自自然然地从心里自己流淌出来了。为此,业界给他送了个“词心”的绰号。他在风雨中走来,又在风雨中走去,把自己走成了风景,让无数后学争相捡拾他的词句。    

秦观去世五百年后,著名诗人王士禛写下“风流不见秦淮海(秦观又称淮海居士),寂寞人间五百年”之句。再三百年,又一文坛大咖冯煦这样给秦观定位“后主而后,一人而已”。

秦观走了,走了九百多年了,所幸他的词还在。他以心为词,直面人性深处的词风,能不能成为文学表现的主旨?尤其是对于今天戴着面具示人,藏着真心说话的我们,该不该有所触动?

我的问题也许找不到答案。

分享
  • toolb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