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邮路(纪实文学)
文/ 李大明

天山深处的冬天,时间是用风声计算的。
1977年3月,新兵集训结束,我被分到营部通信班,负责一项特殊而神圣的使命——收发全营官兵的信件。每周三下午,只要天没被暴风雪完全吞没,团部通勤车总会颠簸着出现在弯弯曲曲的公路上,带来一批珍贵的“精神食粮”。
那个年代,从新疆新源到四川江津,一封书信要在路上走一个多月。去信如此,回信亦然。每一次信件的往来,都是两个季节的更替。正是这漫长的等待,让每个信封都变得沉甸甸的。是啊,信封里面装着的,是战友们整整一个月的期盼和牵挂,甚至还有改变人生的消息。
我第一次参与分发信件那天,班长杨战学指着桌上一摞摞盖着各地邮戳的信件,对我说:
“小李,这些不只是信件,是心跳。你手摸着的,是几百个人的盼头。”
我那时刚满十八岁,还不太懂得班长杨战学这话的含义,直到我开始着手整理那些信件,才真正悟出了这话的分量……
一、九个人的江津
1976年底,我们江津中学高中毕业一起入伍的,有九个人。我在营部通信班,还有柯卫民,在营卫生所当卫生员,爱干净又很能干;李长忠、张伟和张跃华分到机械连,整天与推土机、空压机、压路机打交道; 赖先勇去了最艰苦的三连,在隧道里打风钻;龚云亮在二连,常年在悬崖上排险;还有李志远、周勇等人,也散在各个连队。
九个同乡,九份乡愁,九个人的江津。
每周信件分发日,只要没有紧急任务,大家总会不约而同聚集到营部——名义上是“碰头”,实则是等来信。我发现这个规律后,便主动承担起“信使”工作。每次团部送来信件,我会先快速分拣,一旦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四川江津”字样,心就会快跳几拍。
江津中学、斑竹巷,麻纱市,小十字……这些地名像密码,解开来是我们共同的记忆。
“有信!”我总是一边喊,一边跑向几个同学。
脚步声会从各个方向传来,几个人围成一圈,像举行某种仪式。
信件被小心地拆开,然后有人开始朗读:
“一班的某某某同学入团了,一班又在戴世国老师的带领下,数学考试取得了年级第一名,戴老师还是经常说说他的口头禅——‘悔之晚矣’。”
“蔡昌荣老师语文教得很好,被学校评为先进个人。”
“学校旁边的老槐树被风吹倒了,你常爬的那棵。”
“弟弟考上初中了,信是他代笔的。”
……
声音时高时低,还夹杂着四川方言特有的韵味。读到有趣处,大家一起大笑;提到家中困难,大家便陷入短暂的沉默。那些信纸在我们手中传递,每个字都被反复咀嚼,仿佛透过这些文字,我们能穿越五千里河山,回到长江边那座几江小城——江津。
那段日子,信件是我们共同的宝藏,没有秘密,只有分享。
二、秘密开始生长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
先是李长忠的信件忽然多起来。以前,他每月最多收到两封信件,家里一封,朋友一封。可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周都有他的信。信封是浅蓝色的,字迹娟秀,落款总是同一个名字:某某某。
起初,他还照例拿出来分享,可读到某些段落时,他会突然变得结巴;然后跳过几行,说:
“这一段没什么,就是家常话……”
我们起哄,他脸红。
接着是张伟。
他的变化更明显,以前分信时,他总是最积极的,现在却常常躲在人群后面。拿到信后迅速塞进怀里,说:
“回去慢慢看”。
有一次,我注意到:在他的信封右下角上,有一颗用红色铅笔画的小小的爱心。
我自己呢,也藏着一个甜甜的秘密!
起初,我给三位女同学一同写信,三位女同学也要一同回信。但渐渐地,后来回信总是来自王同学一人。她那娟秀工整的字迹,看上去十分上眼,恰如我俩当年在校园广播站并肩工作时的那般默契。作为部队通信员,我总能最先收到她的来信。收到信以后,我总是悄悄将信件藏进我的内衣口袋,悄悄独自品味字里行间的温度。
“秘密开始生长了,谈恋爱了!”班长杨战学一语道破,带着过来人的微笑说,“正常,正常,当兵的也是人!”
班长认为谈恋爱正常,可对于我们这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来说,这并不正常。因为这意味着某种平衡将被打破,那个完全共享的、透明的同学圈,将出现私密的角落。
在一次聚会时,李长忠终于坦白:他和高中同学某某某“确定了关系”。
他说这话时,手里攥着那封浅蓝色的信,像是攥着一件可爱而又易碎的宝贝。
“所以,所以,以后,以后,……以后她的信我就不念了。”他说这话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坚定。
我们沉默了几秒,随后不知是谁率先鼓起掌来。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分享的从来不只是来信,而是成长。成长,终将使我们走向各自的道路。
三、装错的信
如果说李长忠的恋爱是溪流,温和而绵长,那么张伟的故事就是山间的野花,意外而绚烂。
关于张伟如何追到女同学董某某的故事,是他自己给大家坦白的——是的,即便在各自有了秘密以后,我们也始终保留着一个传统:重要的消息,仍然共享。
周日,一个晴朗的傍晚,我们几个战友又聚在营房后的背风处分享来信。这一次,张伟掏出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两封信。信封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显然这两封信不知被他阅读过多少次了。
“我得给你们讲讲,”他脸上有压抑不住的得意,“我是怎么用一封信,追到董某某同学的。”
故事其实不复杂,但需要足够的勇气和一点点的“狡猾”。
事情是这样的:张伟呢,他对江津二中的女同学董同学有好感已久。因为董同学不仅学习成绩好,还有沉鱼落雁之美。但是,他们两人隔着五千多里,张伟将如何表达这份爱意呢?
直接写情书吗?
太冒失!
假装普通同学问候吗?
不甘心!
好家伙,张伟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办法!什么办法呢?我们看:
第一步,他给母亲写了封长信,在信中用大量篇幅“汇报”了自己的情感状态:“妈,我喜欢上一个姑娘了,她是二中的董某某同学。她人长得清秀,学习也好,心地善良,性格温和……我真的爱上她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啊!”
第二步,他把这封写给母亲的信,装进了寄给董同学的信封,跟着就把信寄出去了。
第三步,他随后又给董同学写了第二封信:“董同学,非常抱歉! 我刚才寄信时不小心把给妈妈的信装错信封寄给你了。那封信里有些内容……请董同学千万不要看啊!请你直接寄回给我好吗?万分抱歉!万分抱歉!”
“后来呢?”战友们屏住呼吸。
“后来,后来——,”张伟卖起了关子,他努力保持内心的平静,但嘴角却已经上扬起来了,接着他又说,“董同学她回信了!但信很短, 只有一句话,她告诉我,‘你给妈妈的信我看了,我也喜欢你!’”
静默,几秒种的静默;紧接着,营房后就爆发出了大笑和欢呼!
张跃华捶打着张伟的肩膀,大声喊道:“太贼了,太贼了……”
柯卫民摇着头,抿笑道:“张伟,你这哪是装错了信,你这分明是精心设计的嘛!”
李志远若有所思,点头赞许:“正确!正确!”
张伟挠着头,只是不停地憨笑。笑容里,有少年得逞后的狡黠,也有真心感受到的爱的甜蜜。随后,他笑着对战友们说:“嗳!战友,我赌的是,董同学如果她对我没意思,她就会假装没看过我那封‘错信’;如果她有意思呢,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她就会承认看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对对对!她看了她看了!”李金明非常激动,他一溜烟儿跑回宿舍,拿来一袋江津花生,还有一瓶伊宁特曲,往地上一摊,“来!来来来,庆祝一下!大家庆祝一下!”
天山的夕阳,在这一刻正好越过山脊,染红了苍茫起伏的山岭,也把在场每个战士的脸庞染成了灿烂的金色。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无论我们走得有多么遥远,无论天山的风雪有多么凛冽,人心深处那些最柔软、最鲜活的情感,从未被冻住。
四、抵万金
峥嵘岁月,在天山深处的一年四季中不断地绵延、轮回。
信件分发日,仍然是每周最重要的仪式。但是形式却在悄然改变。平常,我们依然会聚在一起,但不再每封信都拿出来公开朗读。有些信,大家各自小心地收进口袋,留待独处时再慢慢品味,只是把有些段落拿出来分享,有些内容则成为了永久的秘密……
渐渐地,我也理解了当初班长那句话的含义和分量。我分发的确实不只是信件,而是天山深处重庆大兵心中的那份眷恋和期盼,它是李长忠收到女友照片时瞳仁里的眼光,是张伟读信时嘴角的上扬,是周勇得知母亲病愈后的欣慰。它更是全体筑路战士在天山深处坚持奋战的不熄薪火……
有一次,暴风雪困住了通勤车,信件迟了两周。在那十四天里,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营区弥漫着的不安和焦躁,有人在收发室门口徘徊,有人一天来问三遍“车来了吗”。直到那个雪后初霁的下午,一辆通勤车摇摇晃晃驶入营区,整座军营都像被注入了蓬勃的生机。
“信来了——!”
“信来了——!”
“信来了——!”
一阵阵喊声,在遥远的山谷间,久久地回荡、回荡……
战友们听见喊声,从各个方向纷纷涌来。他们不是为了第一时间拿到信,只是为了确认那个绿色的邮袋真的到了。
那一刻,看着战友们皴裂的双手、冻红的脸庞、期待的眼神,我的眼眶一阵阵发热……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杜甫写下这诗句时,不会想到一千多年后,在海拔3000多米高的天山深处,一群年轻的战士正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践行着同样的情感定律。
五、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我们九名战友再聚江津,头发都已花白。
酒过三巡,不知谁提起了“信”。那些泛黄的信封,那些手写的字迹,那些等待的周三午后,如此清晰地重回眼前……
李长忠和温同学早已白头偕老,他们夫妻恩爱,幸福美满,且退役后到烟草行业,迅速成长为单位领导……
张伟和董同学千里姻缘信来牵,他回到江津后便与美丽善良的董同学迅速成婚,夫唱妇随,成就了张伟的金融事业……
我和王同学,从青涩的校园默契到天山路上的书信往来,终成眷属。 回想当年,我还在部队时,她考上建校后不断地鼓励我学习,这份鼓励促成了我后来的事业……
“至少当年,我还是很勇敢的。”张伟提起那段往事,依然笑得像个少年。
我呢,那个曾经为大家分拣信件的通信员,至今仍然保留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没有一封完整的信,只有从破损信封上剪下的邮票、残存的邮戳,还有几片天山雪莲的花瓣。
多年以后,我重回新疆,驾车行驶在从坎苏沟去那拉提的路上。公路两旁,排着整齐的柏杨,黑色的油路通向远方……我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团部的通勤车,摇摇晃晃,慢慢悠悠,正向我们驶来。
是啊,通勤车上运来的,何止是信件啊! 那是一个时代最温柔的心跳,那是一代人记忆中的青春,那是冰封岁月里永不熄灭的圣火。那些信件串联起来的,就是我们共同的来路,也是战友们前进路上永远回望的故乡……
作者简介:
李大明,重庆人,高级工程师、研究员。
1976年12月入伍,参与天山国防(独库)公路建设。1983年退役,返渝工作。曾被评为“重庆市优秀政协委员”、“优秀党务工作者”、“重庆市优秀社会主义建设者”。曾任重庆市人民政府决策专家委员会委员,重庆市政协经济顾问,中国光彩事业促进会理事。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