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姐（散文）
文/ 张伟
我的姐姐名叫张平。当年，她曾是四川省江津县吴滩公社踏水大队六生产队的下乡知识青年。时光匆匆，一晃五十多年过去，岁月漫过山河，许多往事渐渐淡忘；可姐姐那段在乡间插队的知青岁月和她当年对我的言传身教，依旧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从来都不曾褪去……
1975年夏，“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像一阵时代的长风，吹落在姐姐那一届高中毕业生的肩上。姐姐临行之前，父母忙前忙后，替她收拾行囊。姐姐却依旧神色从容，照常操持家务，没有惊慌，没有怨尤，仿佛只是去往一段早已写好的人生路途。
我在几兄妹中排行老二。长久以来，因为姐姐在前撑持家事，我少年心性，总爱偷闲躲懒，心里想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整日贪恋篮球、伙伴、游泳，无忧无虑。得知姐姐要下乡当知青了，我心里一时慌了神，私下里央告母亲说，能不能让姐姐留下，等我高中毕业以后，由我顶替姐姐去当知青。
母亲在居委会工作，阅事颇多，一眼就看穿我那点小心思。她轻轻拍了拍我稚嫩的肩膀，笑着对我说：“鬼娃儿，你莫耍小聪明，下乡是国家政策，符合条件就要去。姐姐先走，等你高中毕业，你也要走这一步。这两年家里的家务，你必须给我先顶起来，姐姐是怎么做的，你就学怎么做，听到没？”这话像一盆凉水，我顿时蔫了，望着天井上方的天空，心里满是失落。我舍不得篮球，舍不得伙伴，舍不得游泳，舍不得往日自在的时光。年少的我那时还不能读懂时代的分量，只觉得姐姐下乡当知青，带走了我轻松的少年日子。
姐姐在临行前一晚，当着弟妹的面，平静地叮嘱我说，她插队的地方是父亲单位对口支援的乡村，路途比较遥远，一年半载难得回家，家里的担子托付给我。她还细细交代我说，清早起床要做什么，放学回家后先后要料理哪些家事，怎样照看好弟弟和妹妹。絮絮叨叨的叮嘱竟然有一大堆。我那时心不在焉，很难全部记牢，一时眼眶发热，泪水只在眼眶里打转转，但我却强忍着没有让泪珠落下来。我压低声音，对姐姐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把家务事给撑起来。你在乡下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委屈了，家里有余粮，我们会想办法给你寄过去的。”姐姐听见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倒反过来安慰我说：“好弟弟，你不要担心姐姐，我们一起去下乡当知青的同学那么多，大家都能坚持，我也一定可以坚持的，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必经的道路。”那天晚上，我们姐弟二人，话语各有侧重，可那份离别的牵挂，沉沉地交融在一起，的确难分难舍。
姐姐下乡以后，起初我依旧贪玩，还总找借口把家务推给下班的母亲，有时也学着怎样指使弟妹帮忙做家务，为此我还暗自得意。有一天，姐姐的信寄到了，母亲把我叫到她的跟前，展开信笺念给我听。姐姐在信里说，她下乡一月有余，一切安好，只是十分惦念家中。母亲念着念着，神色动容，声音哽咽。她告诉我说，姐姐在乡下独自住在生产队的保管室里，室内只有一张床，身边还堆着一大堆红苕，清早敲钟上工，日落敲钟收工，女劳力工分低于男劳力，田间劳作辛苦，却始终踏实肯干，认真参加集体劳动，虚心向社员学习。母亲说到这里，把信递给我，让我自己读信。我接过信，继续往下读，信里还写着，姐姐下乡以后努力融入生产队，和社员们一起出工，认真挣工分，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队长很认可她踏实肯干的表现，说今后要是有招工推荐名额、升学机会，一定会优先考虑表现优秀的姐姐。我读完信，心里感到十分震撼，原来姐姐在山里当知青，没有抱怨，没有退缩，而是踏踏实实地扎根劳动，接受再教育。母亲趁机教育我，要求我一定要向姐姐学习，要学会担当，不能一直躲在长辈的身后图安逸。从此，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敷衍塞责，开始认真承担家务，照看弟弟和妹妹，懂得责任二字的分量。
此后不久，吴滩公社踏水大队六生产队的几个社员来江津县城购买农具，姐姐带信托家里好好接待，这也是组织上考察知青表现的一部分。父母明白其中意义，尽心安排好接待，还叮嘱我和弟妹要礼貌待人。那几天，家里省吃俭用，拿出凭票供应的肉票粮票招待来客。客人离开以后，我也慢慢开始懂得，姐姐下乡当知青的每一份表现，都和集体、时代紧紧相连，她在艰苦环境里坚守本分、争取进步。这份坚韧，也同时在我的心里悄悄地生根。
一年后的冬天，母亲挂念姐姐，决定带我一同下乡探望姐姐。我们先从江津县城乘坐班车抵达吴滩公社场镇，再沿着不足五十公分宽的石板山路爬坡上坎，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来到山村。连绵山丘层叠，梯田顺着山势铺展，冬日山野清寂，广播里的歌声在山谷回荡。见到姐姐，只见她黑了，也瘦了，可眼神依旧清亮，依旧坚定。母亲看着心疼，她一边心疼姐姐劳作辛苦，一边又借这个机会教育我，要求我一定要珍惜学习机会，向姐姐看齐。
姐姐带我们来到她居住的保管室。土墙茅草顶，简陋朴素。屋里一张床，旁边堆着一大堆红苕。母亲给姐姐打扫屋子的时候，我和姐姐坐在屋外墙根的台阶上聊天。我望着褐红色的山野，一棵小树在寒风里挺立，格外刚劲有力，就像姐姐的身板。我问姐姐，这样艰苦的日子，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姐姐平静地告诉我说：“好弟弟，你看我们下乡知识青年都是这样，坚持、坚持、再坚持，踏踏实实地干，熬一熬也就走过来了。人，总是要经受磨炼的；其实，苦日子也是成长。”
熬一熬也就走过来了，姐姐说得多好啊！那个熬字，不再只是苦难；那个熬字，在姐姐身上变成了坚韧与坚守。姐姐啊，你知道吗，从那一天开始，我望着你，我竟然突然读懂了你——你，不是被动地承受命运，而是在艰苦的乡村劳动里磨炼意志，自立自强。也是从那以后，从前那个只会贪玩躲懒的少年，心性悄然地变化了。回家之后，我不再逃避家务，而是主动分担家务，读书也更加刻苦用功，不再浑浑噩噩。也是从那以后，我心里慢慢地生出新的志向，我一定要像姐姐那样，经受磨炼，报效祖国。所以，在高中最后一学期，我就毅然报名入伍，穿上绿色的军装，踏上了新的征程。
如今五十多年之后回望过去，我愈发觉得姐姐是我少年时代最重要的引路人。姐姐以一名下乡知青的身份，在山野田间默默耕耘，用自己的坚韧、自律与担当，教会我何为责任，何为坚守。正是姐姐这份扎根吃苦、积极向上的精神力量，推着我走出了安逸的藩篱，投身人民军队这所大学校，把火热的青春献给党，献给祖国，献给人民。在我的心中，姐姐的身影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山乡的冬日，也永远地镌刻在了我成长的路上……
作者简介
张伟，生于1958年12月。有幸于高中没毕业就应征入伍，1980年退伍后安置在农业银行工作，高级经济师。其间工作兢兢业业，获得同事和上级肯定。带领的团队连年获得先进单位，个人也多次获得优秀工作者称号。热爱散文写作，有作品在报刊和网络媒体发表。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