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合川(散文)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10/23/2026

文/ 周鹏程

一

车行驶到云门岸边,须停下来排队等候。

一条大河波浪滔天,阻碍了车轮前进的方向。已经习惯等待的人群,纷纷走下车来,有的坐在石头上抽烟,有的找树荫自行方便,有的望河兴叹。河的对岸是整装起锚的轮渡,有时处于午休,有时处于换班。河的两岸斜坡上蜿蜒的长龙,除了各类车辆及乘客,也有行路的人,牵猪赶羊,扶老挈幼急等渡河......这壮观景象时时在我脑海里浮现,虽然时间过去快三十年了,合川云门轮渡码头的记忆却永远抹不去。

那时,我在重庆读书,认识了现在我的妻子,她是合川肖家人,每逢过节过年都要随她回合川。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从重庆主城到合川肖家镇,很不方便。一大早就去牛角沱乘公交先“摇”到北碚,再从北碚乘车“晃”到合川塔尔门车站,等啊等,再转车经云门码头轮渡赶到龙市,然后从龙市坐车到肖家,“最后一公里”自然是从镇上步行到乡下岳父家中。

每一次回合川,都要经历转车、等车、坐轮渡,甚至一路堵车的痛苦过程。堵车是因为当时的旧公路狭窄,车辆多,车祸也多,一出车祸必堵车;很多车车况不好,报废车往往还在路上跑,“黄司机”特多,更不要说可以酒驾什么的,由此想象路上风雨有多么难测!一路奔波,从晨曦出发 ,黄昏能回到肖家镇岳父家里就是庆幸的了。也有过几次, 因为事情没忙完,稍微晚点出发,最后熬到星光闪现月亮升起才回到那里。   

二

从学校毕业后,我们一起去了成都闯天下。成都的天下是成都人的天下。对于一对年轻毫无人脉的外来小夫妻来说,无疑是无头苍蝇,四处碰壁。

不久,我考到一家报社当新闻记者,靠每天的新闻稿件打分定价生活,记得房子是租在成都磨子桥附近。那一年,我儿子降生,身体不好,晚上总是哭,即使岳母来照顾,也无济于事。

我决定,把儿子和夫人送回合川。

这一决定,注定了我要常常回合川!

回合川的路,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漫长。每一个周末,我都要从成都九眼桥车站乘大巴车回合川。再从合川转车回肖家。这样持续了几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云门的轮渡码头突然消失了,一座特别吸引眼球的漂亮大桥横跨嘉陵江,真是天险变通途。我回合川的心情也越来越愉快。

重庆直辖后,交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合川自然也享受到这份特殊待遇。

二十多年过去,从重庆到合川的第一条高速公路开通,到现在已经有多条高速公路可以选择,这是多么大的变化啊!

而今,不再有回合川的囧途尴尬。可以自驾,时间由自己定,随时拥有说走就走的旅行。开车从云门下高速,到肖家的道路变得越来越宽,路况变得越来越好。

原来回肖家需要一天时间,现在浓缩到几十分钟。

三

这只是我回合川心路历程的改变,只是从侧面讲述合川交通改变的小小故事。其实,合川的变化更多。

我是合川女婿,算是半个合川人。这话说出来有点生分,但是事实确实如此。我岳父是地道的手艺人,当地很多人都叫他杜师傅。岳父有十余个徒弟,个个手艺精湛,后来都带了徒子徒孙,可以说他是祖师爷级别的人物了。

但我岳父却不这样认为。

大约是八十年代末的某一天,岳父带队修筑肖家镇街上某大楼,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都以为他完了,结果工人们一拥而上发现他只是皮外伤,没大碍。三层楼掉下来,一般情况肯定是悲剧发生,而岳父福大命大。

那一年,岳父四十余岁。

这是他一生引以为骄傲的典型案例,好人有好报。岳父口直心快,但心地善良,有时在桌子上词不达意,本来想夸夸自己的徒弟,从嘴巴里说出的话却总不好听,言不由衷,所以徒弟们总是嫌弃他,说他手艺好,嘴笨。特别是他年龄渐长,肝火旺,脾气不改,一些徒弟们与他渐行渐远。

徒弟们不认他,他却认徒弟。师父强,不如徒弟强,这是岳父的逻辑。

岳父是地道的农民。记得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去合川肖家镇岳父家,自然毕恭毕敬,由于是学生娃刚出道社会,都是懵的。第一次去合川肖家,家里自然请来了不少的客人,包括几位堂哥,他们不是来作客的,而是来考察我这位不速之客,这位未来“堂妹夫”有几斤几两?

桌子中间放有一个大碗,碗里倒满酒,酒是土酒,当地粮食酒,号称“肖家茅台”,每位食客发给两个“鸭子瓢瓢”,一个喝酒,一个喝汤。

全桌人一起用右手拿起“鸭子瓢瓢”在桌子中间大碗酒里一舀,喝起,大家一饮而尽。共同把第一碗喝完后,再满一碗酒,再单打独斗,车轮战,“二红喜”“四季财”两人相敬,有喝八瓢的,有喝四瓢的,有喝两瓢的,都是吉祥数字,甚至还有喝十二瓢的,叫“月月红”。数量自定,一轮一轮又一轮。我刚从学校出来,从没喝过酒,更不要说酒量,但是我是第一次到岳父家,不能给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夫人丢脸。雄起,川渝最流行这个口号。

“雄”是雄起了,不过几轮酒战下来我已经招架不住,便去厕所处理,醉意中隐约听见席间众人议论:有说“这个娃儿不行,矮,瘦”;有说“酒力不行,不善言辞”;有说“革命老区的,太穷”;有说“老汉死得早,没什么教养”,等等,反正大意是反对这门亲事。

继续装醉,听!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岳父在当地农村第一个修了一栋砖房,算是“万元户”,小包工头,砖泥大师傅。众人议论纷纷时,岳父发话了:这娃儿,长相是不好看,穷也是穷了点,酒量也是一般一般,但是这些不是关键,听蓉妹仔说,他很喜欢她,他们相处很好,缘分嘛,顺其自然吧!

听到这话,我心里有底,冲到席上,继续举杯敬亲朋好友。

想起这些往事,至今我都敬佩岳父的眼力。

四 

后来,回合川的次数越来越多。对合川的了解逐渐加深。

十余年前,受邀参加合川区作协和《重庆晚报》联合组织的一次采风活动,资料袋里有一本书《天下合川》,图文并茂,从历史、地理、自然、人文结合文旅对合川作了全面介绍。“一座城,是一段凝固的历史,一本厚重的书,一首雄浑的交响乐,一部辉煌的戏。而合川,这座光荣的城市,更是一幅锦绣的画!”

合川是西部江城,嘉陵江满怀诗情画意,一路向南,千里奔流,在这里与涪江、渠江汇合。三江会师,平湖合川,水天一色,蔚为壮观。

岳父文凭不高,自学成才,虽不说博古通今,但对合川也是了如指掌。

记得有一年,岳母生病,住在合川人民医院,照料期间,岳父带我到合川凉亭子吃合川羊肉粉,他说:你莫小看合川,半城山色半城湖,好看的多,好吃好喝的也多,比如合川桃片,誉响全国,而且合川人绝不拉稀摆带,比如少年英雄刘文学,红色资本家卢作孚等等,更不要说上帝折鞭处的钓鱼城了,它折射的不仅仅是古代合川的意志,更凸现的是一种保家卫国的精神!

十三世纪以来,钓鱼城被历史赞扬,我在北京中国军事博物馆里,听到了这样的评价:钓鱼城阻山为城,带江为池,形成了完善的山水防御体系。作为我国目前保存最完好的古战场,从宋末到元初,历经十余次战役,二百多次战斗,历时三十六年之久,最终以“不伤城内一人”为条件,议和降元,创下了世界战争史上孤城守土抗战的奇迹。

我当时有点意外,一个地道的农民或者闲暇中的一个手艺人,怎么知道这么多历史典故?

岳父带我去过的凉亭子现在已经归属合阳城街道了。不久前,我跟随川渝作家“新时代山乡巨变文学与你同行”采风团到合阳城街道采风,让人耳目一新,今日的合阳城街道社区治理遥遥领先,和美家园早在这里实现。主办方友好邀请我们参观了社区,最让我感兴趣的不是别的“高大上”成果,而是社区里成立的一个名叫合川区嘉涪同心社会工作服务中心。这个组织是共青团合川区委主管,区民政局审批成立,全心致力于发展儿童青少年社工、家庭社工、社区社工。

根据社区负责人介绍,这个组织还成立了青苗守护者,服务儿童青少年;守望相助,服务老年人、社会工作;微家治理,服务社区综合社会工作等等可落地可服务社区居民的品牌服务。

从合阳城街道洛阳溪社区里走出来,冬日的一抹夕阳正洒在江河两岸,合川正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

岳父口中的红色资本家,我想应该就是卢作孚。

在合阳城街道,中国近代“船王”卢作孚故居保存完好,在古朴的卢作孚旧居小院里,一种震撼的爱国力量浸入我的心扉。这里是实业家的故居,展示了他“革命救国、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赤子之心。

卢作孚,1893年4月14日出生于重庆府合州杨柳街。无独有偶,卢作孚的出生地就在我岳父家的附近,相距不到五百米,也就是现在的合川区肖家镇。每一次回合川,都有人提起卢作孚,说他是著名的实业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是家乡人的骄傲。有一年,我们回家路过的小山丘上突然出现一座雕像,据说是从合川城里搬来的,他高高矗立,伟岸而从容。

把卢作孚送回肖家,这是对历史的尊重。

岳父说,看,山顶的雕像就是卢作孚,他在守望家乡人民,幸福安康。

我想,他一定来自合阳城街道芭蕉巷33号,底色是红。

五  

时过境迁,冬去春来。

我早从曾经的追梦青年度过天命之年,曾经年轻的岳父今年已经八十又一,他从不服输,从不服老,对国家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希望。

直到今天,他还在坚持早出晚归,一幅扁担、额前挂一个探照灯,一只黄狗摇着尾巴紧随其后,从玉米地经过,从红苕地经过,从稻田埂经过,把月亮惊醒,把星星惊醒,把太阳惊醒......耄耋之年的他依然保持着中国农民最古老的形象。

十年前,有一次我们开车回合川,到了居住岳父的砖房已经破败不堪,我心里实在难受,曾经风光无限的岳父,不再外出务工,不再去做手艺,不再去茶楼谈论天下合川,他居住的房屋开始漏雨,起霉,屋里潮湿,这种八十年代土工艺修筑的砖房早已淘汰,我与妻子商议决定我们出钱替岳父盖一栋新楼。

我在《素心居记》依稀记得,有这样几句:乙未之秋,吾妻蓉念其父陋室之苦,请盖新宇于肖家,上孝长者,中顺哥嫂,下惠子孙,吾允之。今即岳丈迁居,晚遂愿,岂不乐哉。吾友黄济人,兴题字,是命名素心居,释广义,作文以记之。惊诧为是之昔,左右协调,前后梳理,上下打点,争弹丸之地,费唇齿之力,辗转落石下基。寒寒之冬,昼夜展工,铿锵之声,天地为动。一起又二,二起又三,五百平米,不越明年,突兀矗立,谢工匠程孝富,主事杨德红及诸帮工。岳父七十又一,昼奔波,夜宿工地,费心劳神,实敬汝等......

三百文字虽镂刻于石碑,但时光还在继续无情流逝。

我欣慰,两位老人健康快乐地住在那栋房子里,与我们主城的房子没什么区别,而且他们还可过自己的农耕生活,养一大群鸡鸭、几头猪,种满山的果树,浇满后院的花,继续把自己的晚年奉献给合川这片土地。

今年春节去哪里?回合川!

作者简介:

周鹏程,四川通江人,现居重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创委会副主任、重庆新诗学会副会长、重庆新闻媒体作家协会副主席、重庆市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长篇报告文学《藏地心迹》被改编为同名电影。曾获重庆市“五个一工程”奖,重庆文学奖。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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