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定远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09/18/2026

文:李进

地图上,几道大河的余脉在皖东收束,留下一片温柔的洼地,像掌心最软的窝。那是我的老家——定远。它安静地待在几座大城投下的影子里,许多年里,在我心中只是背景里一片模糊的淡墨。直到自己也在外头的风雨里走过一程,才忽然懂得,那片被忽略的田畴,那种被定义为“普通”的生活,是我血脉里最沉静的河床。

老家,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

它蜷在交通线的缝隙里,守着自古的盐田与稻田,仿佛外界的喧腾都与它无关。少年时,我总觉得它太小,太静。城墙是残破的,故事是书里的,连天空的蓝,都显得过于日常。我渴望离开这片褶皱,去往霓虹闪烁的远方。

如今回来,走在似曾相识的街上,才察觉那份“老实”里的厚道。它没有为谁改变容颜。爬山虎依旧覆盖着断壁,遮住历史的疤,也遮住我年少时刻下的幼稚妄想。老街的烟火气还是那么蓬松直白;池河的水,流速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它不表演乡愁,只是本分地存在着。这种存在本身,成了一种宽恕——它宽恕我的逃离,也宽恕我如今以“客人”身份小心翼翼地窥探。它的底子,原来是这能消化一切时光的静气。

回老家的路,如今便捷得让人恍惚。

高铁站崭新、空旷。“定远”两个大字在屏幕上冷静地亮着,与我心头那个温热的、带着灶火气的地名,一时难以重合。这半小时进县城的车程,成了身份切换的通道。窗外的风景,从标准的站前广场,迅速退行为田畴与村落。风的气息变了,带着水塘、秸秆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微焦味。这气味像一把隐秘的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我那被城市规训得紧绷的神经,在这熟悉气味的包裹下,一寸寸软了下来。

从前离家,是慢悠悠的绿皮火车,把愁绪拉得很长。如今归来,是风驰电掣的银白箭矢,把地理距离压缩,却把心里的乡愁扯得更加绵长。我总会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仿佛这样,才能洗去一身外头的尘埃,好让自己显得,更像一个归人。

老家的滋味,是刻在胃里的地图。

哪怕在异乡尝遍珍馐,喉头最深的渴望,仍是那一碗粗犷的卤面。面条必须碱水和的,硬挺,黄亮,在浓油赤酱的卤子里滚过,吸饱了酱油、猪油和八角的魂。那是早晨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底气。吃它,得端起碗,痛快地吸溜。那一刻,所有关于体面的规则都暂时退让,只剩下食物与食欲最原始、最坦诚的碰撞。

而“定远桥尾”,则是乡愁的另一种形态,更为深沉。如今在寻常餐馆也能点到。但它的滋味,需要年纪来配。年轻时只觉它清淡。如今才懂,那清汤慢煨出的,是时间与耐心的味道。猪肉的丰腴被文火驯化,化为无形之鲜,尽数融于汤中。它不刺激,不霸道,只是温和地、持久地抚慰你的脾胃。像极了老家亲人沉默的关爱,没有热烈的言辞,只是在你疲惫归家时,默默端上一碗温热适口的汤。这便是老家最深的滋味:初尝是咸鲜实在的“活着”,细品是温润无声的“守着”。

在老家,最正经的事,便是“不做什么正经事”。

卸下所有计划与目的,让自己重新成为一个漫无目的的游荡者。去那些曾经用脚步丈量过无数遍的角落,以一双被外界洗礼过的眼睛,重新看看它们。老街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姿态和我记忆里他的父辈毫无二致。

池河上的老桥,桥栏被无数代人的手肘磨得光滑。傍晚,夕阳把它和桥上经过的影子,一起拉长,投在粼粼的水面上,构成一幅永恒而又变动不居的剪影。

我不再是那个一心逃离的少年。我坐下来,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运沙船沉闷地驶过,看对岸楼房亮起疏朗的灯火。故乡的时光,终于从背景变成了可凝视的风景。它的平淡,它的近乎凝滞的缓慢,此刻不再令我焦虑,反而成为一种强大的抚慰。它告诉我:无论你在外经历了什么,这里总有一份按节气生长的平凡日子,在为你留存。它不问你功成名就,只问你倦了的时候,是否还记得回来,坐在它身边,发一会儿呆。

老家定远。它不是我需要奔赴的远方,而是我随时可以回溯的原点。它的好,不在奇峰险壑,而在它允许你“什么都不必是”。你可以只是一个归来的孩子,一个疲惫的大人。

它用一碗面、一道汤、一阵穿城而过的风,还有那永远不追着你问“意义”的宽容,默默地将你接住,熨平你心头的皱褶。

然后,你带着一身被故乡的烟火与寂静重新加持过的力量,转身,再次走入外面的风雨。你知道,那片褶皱里的土地,那缕微咸的风,会一直留在你呼吸的深处。

作者:李进

字种智~心行:江淮理工客,观世听音,守文脉,修禅心。

乐多港万潮小镇商业总经理。

核稿:张永红

审稿:陈海强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北京昌平选题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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