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诗心(散文)
——写在“八一”建军节
文/ 温良伦

那是一条被鲜血浸透的路。
我常常试图去想象,却始终不敢真正触碰那段历史深处的疼痛。
数字是冷酷的,可当它们排列在那里,像一座座无言的纪念碑,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张年轻的脸,一声再也喊不出的“跟上”。
八万六千。这是中央红军从于都河出发时的人数。浩浩荡荡的队伍,火把照亮了夜空,没有人知道前方等待着什么。
三百米。平均每行进三百米,就有一名战士倒下。他的血渗进泥土,他的身体化作路标。
十二分之一。平均每十二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走到陕北。剩下的十一个人,永远留在了湘江边、雪山上、草地里、腊子口……
湘江一战,五天五夜。江水红了,浮尸塞流。六万四千人,五天之后变成了三万余人。当地人说,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吃湘江鱼。
还有那四十余座,其中二十余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山险峰。走上去才知道什么叫“死亡”。有人坐下来休息,就再也没有站起来。有人一脚踩空,滑进万丈深渊,连喊叫声都被风雪吞没。
还有那茫茫草地,表面看绿草如茵,底下却是吃人的泥潭。三大主力红军过草地,共计约三万七千人牺牲或掉队。红一方面军一个草地走下来,就损失了六千人。平均每天两百人死去。
整个长征,牺牲的英烈超过十万人。
然而,就在这条每三百米就有一人倒下的路上,有一个人,在马背上、在篝火旁、在枪炮声间歇的片刻,用笔写下了一行行诗句。
没有一句悲戚。
《十六字令·山》:“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追兵堵截,可他偏偏要写“快马加鞭”,偏偏要写“离天三尺三”。那不是写山,而是写人,写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捅个窟窿的胆魄。
《忆秦娥·娄山关》写的是血战之后的清晨。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伤亡惨重。换作旁人,怕是要写“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可他写什么?“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从头越——打不垮,杀不完,站起来,接着走。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那是何等壮阔的画面,壮阔到足以吞没个人的哀伤。
《七律·长征》更是把苦难写成了风景。五岭逶迤,在他眼里不过是“细浪”;乌蒙磅礴,在他笔下不过是“泥丸”。金沙江的湍急,是“云崖暖”;大渡桥的凶险,是“铁索寒”。最后一句“三军过后尽开颜”,不是胜利之后的欢庆,而是走向胜利时的笃定——我们一定会笑到最后,我们一定能。
还有《念奴娇·昆仑》的“安得倚天抽宝剑”,《清平乐·六盘山》的“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以及《沁园春·雪》“那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自信,早已在这条血火之路上埋下了种子。
七首诗词,四百八十三个字。字字铿锵,句句昂扬。
这太不合常理了。换作任何人,面对如此惨烈的牺牲,如何写得出这般豪迈?他看不见那些倒下的身影吗?听不见那些垂死的呻吟吗?
答案只有一个:信仰。
毛泽东不是看不见牺牲,而是把十万人未竟的笑,扛在自己肩上,写进诗里。他用气吞山河的笔,替所有倒下的战士活出了“尽开颜”。
信仰是什么?信仰是在绝境中不失希望,在死亡面前依然高歌。信仰是当你每三百米就要失去一个战友时,依然相信胜利终将属于你们。
从八万六千到七千,是数字的锐减,却是精神的涅槃。剩下来的不是侥幸,是淬火后的精钢。这支队伍在炼狱中走了一遭,出来之后,再无恐惧,再无犹疑。后来他们打赢了抗日战争,打赢了解放战争,打赢了抗美援朝——凭什么?凭的就是这股子“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气。
这种精神,对一个人而言,是修身立心的坐标。人生在世,谁没有难过的坎?谁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难?想想那条路吧,读一读那一路闪耀着精神光辉的诗句,你眼前这点难,算得了什么?
这种精神,对一支军队而言,不仅仅是制胜的根基,更是一支军队的灵魂底色与精神基因。什么叫铁军?不是装备多么精良,不是人数多么众多,而是当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弹时,眼里依然燃烧着向前冲锋的光。长征走出来的队伍,就是这样一支军队。
这种精神,对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而言,是一条生生不息的精神命脉,是中华民族在最深的绝境中为自己点燃的、永不熄灭的火种。长征精神早已不是一段历史,它已经化作我们这个民族骨子里的倔强,血液里的韧性,灵魂深处那种"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豁达与刚毅。
今年是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九十年了。湘江的水早就不红了,雪山上的脚印早就被风雪抹平了,草地的泥潭已经变成了牧歌悠扬的草原。那些数字依然冰冷,可那些诗句,永远滚烫。
这不是文学,这是信仰。这是一个民族在最深的绝境中,给自己点亮的灯。
今天,这盏灯,还亮着。
它亮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只要它亮着,就没有走不完的路,没有翻不过的山。
(选自新散文精选集《种花人》,张望主编,2026年6月出版)

作者简介:
温良伦,半生笔墨相伴。曾任国企办公室主任,亦曾跻身媒体,先后任职《西南经济日报》记者、《长江经济导报》策划部主任,于国家级、省市级报刊发表新闻、通讯、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数百篇。后弃文从商,投身电子信息领域。现重拾热爱,闲暇之时重执笔墨,只为留住难以释怀的文字情怀。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