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民 | 价值的分量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07/23/2026

编者导读赵国文化

世俗常以官位、财富标定人生成败,将功利当作价值的唯一尺度。一场同学闲谈,触发作者对世俗成功学的深刻反思。文章援引古今先贤事例与经典哲思,打破名利至上的狭隘认知,阐明真正的人生价值,从不由外物定义,而源于本心坚守、精神丰盈与立身济世的初心。

多年前有一次同学聚会,酒过三巡,一位在官场历经沉浮的同窗举杯慨叹:“人这一辈子啊,如果你从政当不上大官,经商挣不到大钱,那就是不成功,就是没价值!”当时记得满座默然,后来有击节附和者,有摇头叹息者,也有低头不语若有所思者。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我心头。

回家之后,却越想越不是滋味。难道人生成败,就系于官职之高低、财富之多寡?那些在人类文明星空中熠熠生辉的名字,究竟有几个是靠官位与金钱照亮后世的?但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如何反驳。

去年底切线离岗之后,有了大把静思的光阴,读了些书,想了些事,渐渐觉得那位同窗的高论,不过是俗世功利的浮沫,禁不起历史长河的轻轻一荡。

以官位论英雄,古往今来多少名臣良将便要黯然失色。可若将目光从庙堂移向江湖,那些未曾佩过紫绶金章的人物,反倒更值得深思。战国时邯郸出了一位奇人,名叫鲁仲连。秦军围困邯郸,“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他挺身而出,说服魏使放弃尊秦为帝的念头,秦军闻讯退兵五十里。平原君要以千金相酬,他辞而不受,笑着问:“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一介布衣,不仕不商,凭一腔侠义肝胆退敌救城。这样的人,算成功还是失败?

邯郸还出过一位哲学家公孙龙,终身为平原君门客,未曾做过什么大官。他留下“白马非马”的命题,两千多年来让无数智者为之争论不休。西晋时期大名人束皙,出身寒微,连个秀才也考不上,却以《劝农赋》《贫家赋》《饼赋》写尽百姓疾苦,又以一己之力整理考订了汲郡出土的《竹书纪年》和《穆天子传》。若无束皙,这些先秦典籍或许早已散佚。广平府人申涵光,明亡后三次拒绝清廷征召,终生不仕,开创“河朔诗派”。邱县人段干木,幼年家贫,曾做牲畜交易牙商,后弃商游学,魏文侯拜请出任宰相,他越墙逃避,隐居一生辅政安邦,秦国欲伐魏,闻段干木辅政而退兵。这些人若活在今天那位同学口中,大约都要被归入“没价值”的行列了。

放眼西方,苏格拉底一生不曾做过什么大官,只凭着雅典街头与人辩论的追问,奠定了西方哲学的基石。梵高生前只卖出一幅画作,穷困潦倒,死后却成为照亮美术史的不灭星辰。康德终生未离哥尼斯堡小镇,官职不过大学编外讲师,可他三大批判的煌煌巨著,让整个欧洲哲学绕不开他的名字。

以金钱论成败,则更是将人降格为逐利的工具。商界之中,那些真正称得上“伟大”的人物,有几个把赚钱当作终极目的?张謇中过状元,本可以做他的太平官,却毅然投身实业,在南通办纱厂、建学堂、兴水利。他经商挣了钱,可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钱本身——他要在家乡建一座“新世界”的雏形,要让国人有一条自强自立的生路。今天南通人记得张謇,不是因为他有多少家产,而是因为他“父教育而母实业”的抱负。曲周人彭八百,号耕兰山人,一生不慕名利,潜心画兰画石,终成与齐白石齐名的国画大师。明朝曲周人陈于陛官至户部尚书,经手钱粮逾亿万,死后清理遗产仅有八两纹银,他却将应得的十三万例金一半救济贫生、一半送给养济院。张居正为相时,陈于陛与他政见不合,便弃官回家务农,“布衣草履,下地从事耕作,与农民一般无二”。官至尚书而甘为农夫,手握亿万而身无长物,这是何等的人生境界。

放眼世界,卡内基钢铁帝国何等辉煌,可他晚年说:“在财富中死去是可耻的。”于是散尽家财捐建图书馆、音乐厅、大学。洛克菲勒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亿万富翁,却创立基金会资助医学研究与教育事业。他们早已明白:赚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财富若不转化为对人类文明的贡献,终究只是账本上一串冰冷的数字。

问题在于,我们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被“官大钱多就是成功”这类论调俘虏?孔夫子早就告诫过:“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孟夫子说得更透彻:“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你看,孟子衡量一个人,何曾以富贵贫贱为尺度?所谓“大丈夫”,是看他能否守住内心的道义,能否在顺境逆境中都挺直脊梁。鲁仲连辞千金而不受,段干木避相位而隐居,申涵光拒征召而不仕——他们未必做了大官、发了大财,却当得起“大丈夫”三个字。

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列举了无数富商大贾,却有一句极耐人寻味的话:“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所谓“本富”,靠的是耕种养殖、实业经营;“末富”靠的是商业流通;最下等的“奸富”,则是不择手段、巧取豪夺。司马迁的标准从来不是钱多钱少,而是钱从哪里来、用到哪里去。这与今天某些人“不管黑猫白猫,赚到钱就是好猫”的庸俗成功学,境界高下判若云泥。

行笔至此,忽然想起唐代诗人杜牧《阿房宫赋》中的名句:“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我们若不肯跳出“当官发财才是成功”的迷思,恐怕也要被后人哀叹了。

人生在世,各有机缘,各有禀赋,各有其志。有人适合在官场施展抱负,有人擅长在商海劈波斩浪,有人只能在书斋里安放灵魂。唐代大诗人李白仕途不顺,凭诗笔游历天下,驰骋诗坛第一笔,留名诗无数——他以诗为业,不追逐功名,不也是另一种成功?这三种人,只要各自找准了位置、尽到了本分、对得起良心,哪有高下之分?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写过两句话,我一直以为是人生最好的注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被外界的毁誉得失牵动情绪,不被世俗的升迁聚散扰乱心神,这才是值得我们毕生修炼的境界。

从政者,不妨多想一想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担当,而不是盯着头上的乌纱尺寸;经商者,不妨多想一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古训,而不是盯着账面上的盈亏数字。职位有高低,财富有多寡,但人格的厚度、精神的深度、对社会的贡献,从来不以这些为标准。鲁仲连一介布衣而却秦救赵,束皙一介寒士而传《竹书》于后世,陈于陛两袖清风而泽被乡里——他们的人生,哪一件不抵得过万千浮财、三尺乌纱?

那位同学的话,如今想来,不过是功名利禄的喧嚣在某个角落的回响。而我们这一生真正要修行的,是在认清了人间得失的本质之后,依然能够从容地走自己的路,做好自己的事。不论官居几品、财聚几何,若能在自己选择的方向上,沉静而坚定地传承下去,留下一点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东西,便已是莫大的成功。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穷达”二字,原与官位高低、财富多寡无涉——穷,是志不得伸时的自守;达,是道得行时的广施。无论身处何种境地,能守住内心的那份澄明与笃定,便是对生命最好的交代。至于那些以官帽大小、银两多寡丈量人生的论调,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留不下半点值得后人追忆的重量。

屈原在《离骚》的结尾写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段路都有各自的崎岖与风景。重要的不是你走了多高多远,而是你是否一直在走,是否走得端正,是否在行走中点亮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这,才是衡量成败的真正尺度。

作者简介:赵国文化

赵志民,男,1973年8月出生,曲周县河南疃镇张庄村人,中共党员,研究生学历,公共管理硕士学位。1990年8月从河北曲周师范毕业后,先任河南疃镇校部教师,后任西水疃小学校长、河南疃镇中学教师、河南疃总校部干事,1997年4月借调至曲周县政府普九办公室,1998年2月调入曲周县教育局,同年7月调任曲周县委宣传部,后续历任新闻外宣科科长、社科联主席、副部长等职。2013年4月任曲周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县广播电视台党组副书记、副台长、党支部书记,2014年3月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县广播电视台党组书记、台长,2016年关联担任曲周县五湖传媒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2019年1月任曲周县人大常委会财经室主任,同年7月至2021年8月任曲周县第一中学党支部书记、校长,2021年8月至2023年1月任县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之后任职曲周县司法局党组书记,2025年10月起任曲周县司法局四级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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