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认知主权理论概述
AI认知主权理论概述
——生成式AI时代国家与城市的新型战略资源竞争
作者:逄 培
摘要
随着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成为全球信息交互的基础设施,人类社会的认知模式正在经历从“人脑本位”向“人机协同”乃至“AI代理本位”的深刻转型。在这一范式跃迁下,传统的以土地、资本、数据为核心的战略资源观已显滞后。本文提出“AI认知主权理论”,论证了认知能力正成为继数据主权、算力主权之后,国家和城市竞争的新型核心战略资源。该理论指出,认知主权是指一个主体(国家或城市)在主流AI大模型的知识网络中,对本区域的历史文化、产业优势、价值观及生活方式拥有定义权、解释权与推荐权。本文通过解析“认知代理人”机制、RAG检索增强生成技术对信息分发的重构,以及“认知殖民”的风险,系统阐述了争夺AI认知主权的紧迫性与核心路径,并进一步提出将认知安全纳入国家安全战略体系的建议。在案例分析部分,本文选取中国、欧盟和新加坡作为国家级、区域级和城市级认知主权建设的代表性案例,比较不同治理主体在认知主权维护中的路径差异与经验启示。本研究旨在为全球及城市级AI战略构建提供全新的理论框架,推动形成关于AI时代国家与城市核心竞争力的学术讨论。
关键词:AI认知主权;认知代理人;战略资源;生成式AI;知识霸权;城市品牌;认知安全
一、绪论
1.1 研究背景:从“连接时代”到“认知时代”
当前,人类信息交互模式正经历第三次根本性跃迁。第一次跃迁是互联网的“连接时代”,核心资源是网络接入权;第二次跃迁是移动互联网的“数据时代”,核心资源是用户注意力与行为数据;第三次跃迁即以生成式AI(AIGC)的爆发为标志的“认知时代”。
在认知时代,AI不再仅仅是信息的搬运工,而是成为了信息的“加工者”与“决策建议者”。Statista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中,全球生成式AI月活跃用户已突破20亿,超过60%的互联网用户每月至少使用一次AI工具进行信息查询或决策辅助。用户正在将越来越多的信息筛选、比较和判断工作委托给AI——这一过程在本文中被定义为“认知外包”。
与此同时,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连接”红利已触及天花板。全球互联网用户增速放缓至个位数,流量获取成本持续攀升。竞争的焦点正从“谁能获取更多用户时间”转向“谁能在AI生成答案中占据优先位置”——即从“流量入口”转向“认知定义权”。
核心命题由此浮现:当AI代替人类完成90%的信息筛选与初级决策时,谁定义了AI的认知,谁就掌握了世界的解释权。
1.2 问题提出
在上述背景下,本文提出三个递进的核心研究问题:
第一,战略资源的边界是否需要重新划定?在AI时代,国家和城市的核心竞争力是否仅限于算力规模与数据体量?传统数字主权理论聚焦于“数据在哪里存储”“芯片由谁制造”,却忽视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即使拥有了数据和算力,如果AI模型的训练逻辑、信源权重和推理偏好被外部势力主导,认知成果依然可能被“外包”。
第二,本土认知如何被AI呈现?本国/本地的历史文化、产业标准与城市形象,如何在通用大模型中被准确、客观且优先地呈现?这一问题在跨国AI模型部署中尤为突出。据相关研究估算,全球主流大模型的训练数据中,中文语料仅占约1.3%,大量中国本土知识在源头上就被边缘化。
第三,是否存在“认知殖民”的战略风险?若失去了对AI模型的“认知权”,一个国家或城市是否会面临自身形象与价值被系统性扭曲、边缘化甚至替代的风险?这一风险相较于算力短缺更为隐蔽,但其长期破坏力可能更大。
1.3 研究目的与意义
本研究致力于实现三重目标:其一,理论创新——正式提出“AI认知主权”概念,将其纳入“国家数字主权”体系的延伸框架,从数据主权(管辖权)、算力主权(基础设施控制权)延伸至认知主权(定义权、解释权、推荐权),补全数字主权理论在AI时代的缺口;其二,实践指导——为国家和城市制定AI大模型战略、文化数字化战略及国际传播战略提供顶层逻辑与可操作的分析框架;其三,政策建言——将认知安全上升至国家安全战略层面,为相关部门提供理论依据与决策参考。
1.4 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跨学科理论建构方法。在理论推演层面,结合政治经济学(国家竞争理论)、传播学(议程设置与框架理论)与技术哲学(认知代理与人机关系)进行概念建构。在技术机制分析层面,基于RAG(检索增强生成)架构、模型微调(Fine-tuning)及人类反馈强化学习(RLHF)的技术逻辑,解析认知主权实现与侵蚀的技术路径。在案例比较层面,选取中国、欧盟、新加坡等在认知主权建设方面具有代表性的国家和城市,进行多维度比较分析。
二、文献综述与理论基础
2.1 数字主权理论的演进与缺口
数字主权(Digital Sovereignty)是近年来全球治理研究的热点概念,其演进可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数据主权(Data Sovereignty)。以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2018)为标志,强调个人数据和企业数据的管辖权与控制权归属。数据主权聚焦于“数据在哪里存储、如何处理、由谁控制”。此后,欧盟陆续推出《数据治理法案》《数字市场法案》等,进一步巩固其数据主权框架。中国《数据安全法》(2021)和《个人信息保护法》(2021)亦从国内法层面确立了数据主权的法律基础。
第二阶段:算力主权(Computing Sovereignty)。以美国芯片出口管制、中国半导体自主替代、欧盟《芯片法案》为标志。算力主权强调芯片设计制造能力、算力基础设施与模型训练能力的自主可控。这一阶段的核心命题是“由谁来制造AI的大脑硬件”。
第三阶段(本文提出):认知主权(Cognitive Sovereignty)。现有数字主权理论存在一个显著的理论缺口——聚焦于“生产要素”的控制(数据是原料,算力是工具),却忽视了“认知成果”的控制权。即使一个国家拥有海量数据和强大算力,如果其训练出的AI模型在价值观、审美标准和事实判断上完全遵循他国的语料逻辑和算法偏好,该国的认知依然可能被“外包”。认知主权正是对这一理论空白的填补。
2.2 “AI代理”与认知干预机制
本文定义“认知代理人”(Cognitive Agent)为:在用户与信息世界之间充当中介,代替用户完成信息筛选、比较、判断并直接提供结论的AI系统。与传统搜索引擎(提供链接列表,用户自行判断)不同,认知代理人直接输出“答案”,本质上是一种认知权力的委托。Huang & Rust(2021)在讨论AI在营销中的角色时,指出AI正从机械智能向分析智能和直觉智能演进,将越来越多地承担面向客户的交互功能。本文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论:当AI承担了认知交互功能,它同时也获得了“认知把关人”的权力。
算法不仅是排序工具,更是意义生成的参与者。Anderson(2008)在《理论的终结》中曾预言,数据洪流将使得传统科学方法变得过时,相关性将取代因果性成为认知的核心逻辑。这一预言在AI时代以更深刻的方式应验:AI通过RAG机制选择引用哪些信源、通过RLHF调整哪些回答更符合“人类偏好”,这些看似技术中立的操作,实际上构成了对用户认知的系统性干预。
近年来,国际上对“认知安全”的研究日趋活跃。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在2023年发布的《认知竞争:新一代影响力作战》报告中,系统分析了AI驱动的认知干预如何成为新型地缘政治工具,首次将“认知域”与传统的陆、海、空、天、网五域并列为第六作战域。牛津大学互联网研究所的Floridi(2020)提出“AI声誉之战”概念,指出在AI主导的信息生态中,控制信息流向比控制信息本身更具战略价值。北约联合空中力量能力中心(2023)发布的《认知战》研究报告进一步指出,未来的冲突将越来越多地发生在人类心智层面,AI是认知战的核心工具。这些研究为本理论提供了重要的国际学术参照。
2.3 逄培AI时代系列理论参照
本研究的理论构建建立在逄培此前提出的三项基础理论之上。
第一,媒体型GEO理论(2025)。该理论揭示了AI信任的生成机制——大模型通过RAG架构优先引用权威信源。逄培指出,国家级通讯社、政府官方网站、经同行评议的学术期刊等具有制度性信任背书的信源,天然具有商业广告和自媒体内容无法比拟的引用权重优势。该理论确立了“信任是AI时代新流量”的核心判断,为理解认知主权的“信任代理”维度提供了技术逻辑支撑。
第二,AI品牌资产理论(AIBE)(2026)。该理论提出品牌资产的存在场域正从消费者心智延伸至AI模型的知识网络。逄培建构的可见度—定位—一致性—权威性四维框架,为认知主权的评估维度设计提供了方法论来源。
第三,AI影响力模型(2026)。该模型系统论证了AI推荐取代传统搜索成为影响力主导逻辑的三大机制——答案垄断、信任代理、零点击分发。该模型为认知主权的“优先权”维度提供了深层理论解释。
本文的理论延展在于:将上述理论中“品牌”的主体性延伸至“国家”与“城市”,在宏观层面提出认知主权的系统性框架,从企业竞争力分析升级至国家战略资源竞争分析。
三、AI认知主权理论的核心界定
3.1 概念定义
AI认知主权(AI Cognitive Sovereignty)是指一个国家或城市,在全球及区域主流AI大模型的知识图谱、推理逻辑与输出结果中,对本区域的实体、文化、价值观、法律规范及产业优势拥有定义权、解释权、修改权与优先推荐权。
这一定义包含四个核心要素。其一,定义权——本土事物由本主体进行概念界定,而非由外部信源定义。例如,“中国式现代化”应由中国的理论体系阐释,而非由西方AI引用其自有框架定义。其二,解释权——对本土事物的因果逻辑与评价标准由本主体制定。对一国政策的评价,应基于本国官方发布的白皮书和权威解读,而非仅引用外部媒体的立场预设。其三,修改权——当AI模型中存在关于本主体的错误或过时信息时,具有有效的纠偏和更新机制。其四,优先推荐权——在全球检索相关领域时,本主体的核心信息在AI回答中获得合理的可见度与推荐顺位。
3.2 认知主权的三个层次
认知主权并非单一维度的权利,而是由浅入深、由表及里的三个层次构成。
第一层次:存在权(基础层)。本国/本地的历史、地理、文化实体被AI准确收录,不被遗忘或扭曲。这是认知主权的最低门槛——首先确保“存在于AI世界中”。当前,大量非英语国家的本土知识因语料占比不足,在通用大模型中处于“半隐形”状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语言报告》指出,全球约40%的语言面临消亡风险。在AI时代,即使一种语言在现实世界中仍有使用者,如果它未在AI训练数据中获得充分表征,它将在数字认知世界中“功能性灭绝”。
第二层次:解释权(核心层)。对本土事物的定义、评价标准由本主体制定,而非由外部AI信源主导。例如,何为“安全”的标准、何为“发展”的定义、何为“现代化”的内涵——这些元概念的界定不应由单一文化语境的训练数据所垄断。这是认知主权的核心,也是最难实现、最为关键的层面。
第三层次:优先权(竞争层)。在全球范围内检索相关领域时,本主体的输出(观点、产品、标准)在AI回答中获得首提置顶与高频引用。例如,当全球用户通过AI询问“最好的电动汽车品牌”时,本国品牌是否能出现在推荐列表中。这是认知主权的最高实现形态,也是经济价值转化的直接通道。
3.3 认知主权的资源属性
认知主权作为一种新型战略资源,具有与传统资源截然不同的属性。
第一,非竞争性与边际收益递增。与传统资源(如石油、土地)的消耗性和排他性不同,认知优势越明显,越能吸引全球用户的引用与传播,形成自我强化的正反馈循环。一个城市在AI中的“智慧城市标杆”标签越稳固,就越容易被继续推荐,越推荐就越稳固。
第二,强路径依赖与“认知锁死”风险。一旦AI模型对某主体形成特定认知刻板印象(如“某城市只是工业城市”),修正这一认知需要付出远高于初始建造成本的努力。模型的知识更新存在惯性,早期形成的认知偏差可能长期固化——本文将此称为“认知锁死”。
第三,隐蔽性与长期破坏力。失去认知主权比失去算力更具隐蔽性。算力短缺是即时可见的(芯片无法进口、训练中断),而认知主权的流失是渐进的、不易察觉的,但其长期后果——文化被边缘化、产业被忽视、价值观被曲解——可能比算力短缺更为深远。
3.4 认知主权与数据主权、算力主权的关系
三者之间是递进且互补的关系,而非替代关系。数据主权是“原料控制权”,算力主权是“工具控制权”,认知主权是“成果控制权”。拥有数据和算力,是获得认知主权的必要条件,但并非充分条件。一个即使拥有海量数据和先进芯片的国家,如果AI模型的训练语料90%来自他国、价值对齐标准由他国设定、检索增强的知识库以他国信源为权威,其认知主权依然面临被侵蚀的风险。数据主权和算力主权构成了认知主权的“硬底座”,认知主权则是数字主权体系“皇冠上的明珠”。
四、认知主权的争夺机制:为何成为新型战略资源
4.1 技术底层:RAG机制的“知识过滤”效应
当前主流AI大模型普遍采用RAG(检索增强生成)架构(Lewis et al., 2020)。其工作流程为:用户问题向量化→在外部知识库中检索最相关的文档片段→基于检索内容生成最终答案。这一机制对认知主权的核心影响在于:检索即选择,选择即权力。如果本国知识未被数字化、结构化或未进入高权重信源库,将在源头上被算法“过滤”——即使该知识在现实世界中客观存在。换言之,数字化不仅是为了存档,更是为了“被检索”与“被生成”。一个国家的文化遗产、法律法规、产业数据如果停留在纸质档案或非结构化网页中,在AI时代就等同于不存在。
2026年央视“3·15”晚会曝光的AI数据“投毒”事件,从反面印证了RAG机制的“知识过滤”效应:不法分子通过向AI语料库批量注入虚假信息,成功操控AI的生成结果。这一事件揭示的深层逻辑是——谁控制了输入,谁就控制了输出。
4.2 行为底层:用户的“认知外包”
从用户行为视角观察,AI时代的认知主权转移正在加速。传统信息获取模式下,用户经历“搜索→浏览→筛选→比较→判断”五个环节,认知决策权始终掌握在用户手中。而在AI代理模式下,用户将问题提交给AI,直接获取结论,上述五个环节被压缩为“提问→接受答案”两步。行为经济学研究表明,人类是“认知吝啬鬼”,倾向于使用最少的心智资源完成决策(Fiske & Taylor, 1991)。AI答案恰恰将认知成本降到最低——这种“零认知成本决策体验”一旦形成习惯,便具有极高的用户粘性和转换成本。
这种行为模式的变化,本质上是用户将认知主权让渡给AI。而AI的推荐逻辑取决于其训练数据和算法偏好——这意味着,控制了AI的认知,就间接控制了用户的认知。认知外包越普遍,认知主权的战略价值就越高。
4.3 竞争底层:从“标准竞争”到“元数据竞争”
传统国际竞争的核心是“标准竞争”——谁制定了5G标准、谁主导了技术专利池。而在AI时代,竞争升维为“元数据竞争”:谁的定义被AI作为公理引用,谁就赢得了认知层面的“先验优势”。例如,若AI在处理“安全”相关问题时,默认以某国安全认证体系为基准,则其他国家的安全认证将被算法“降级”为次级证据。这种元数据层面的竞争,比技术标准竞争更为隐蔽,也更为根本——它不是在争夺“产品是否符合标准”,而是在争夺“什么才是标准”。
五、认知主权的威胁:“认知殖民”与“文化熵增”
5.1 认知殖民:概念与表现
认知殖民(Cognitive Colonization)是本文提出的核心概念之一,指通用大模型主要基于特定语言(尤其是英语)、特定文化或特定价值观的训练数据,导致非主流文化在AI认知中被系统性地边缘化、曲解或污名化。与历史上的殖民主义通过武力控制领土不同,认知殖民通过算法权重控制“认知地图”——它以技术中立的表象运行,却在输出结果中系统地复制和放大既有文化权力结构。
认知殖民的具体表现包括:AI对历史的偏见性叙述(如殖民历史被美化或省略非西方视角)、对他国政治制度的预设性评判(如以特定意识形态框架解释所有政治体制)、对本土生活方式的无视或猎奇化呈现(如非西方文化被简化为几个刻板符号)。
认知殖民与萨义德(Edward Said, 1978)提出的“东方主义”具有理论连续性——西方通过学术、文学和媒体建构了一套关于“东方”的知识体系,这套体系并非客观描述,而是服务于权力结构的“知识-权力”复合体。在AI时代,这种建构不再通过个别的学者或媒体完成,而是通过模型的训练数据和算法权重以工业化规模自动生成。
5.2 文化熵增与消解
文化熵增(Cultural Entropy)是指在缺乏认知主权干预的情况下,小语种和地域文化在通用模型的语义压缩中逐渐失去细节,趋向同质化的过程。通用大模型的训练本质上是一种“高频信号强化、低频信号压缩”的信息处理过程——英语内容和主流文化因其在训练数据中的压倒性占比而获得更丰富的语义表达,而小语种和地域文化则在信息压缩中被“平滑”掉。这一过程的严重后果是文明多样性的数字灭绝。
5.3 产业认知遮蔽
认知殖民不仅作用于文化领域,同样影响产业竞争。当AI在处理行业推荐问题时,其检索权重高度集中于某国或某几家企业的信源。这可能导致后来者即使产品质量相当甚至更优,在AI答案中也难以获得可见度,形成“产业认知遮蔽”效应。例如,当全球用户通过AI询问“最好的工业机器人品牌”时,如果AI知识库中关于工业机器人的权威信源绝大多数来自传统工业强国,新兴工业国的品牌可能系统性缺席。这种“缺席”并非产品质量竞争的结果,而是认知主权缺失的结果。
5.4 认知安全纳入国家安全战略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正式提出:将认知安全纳入国家安全战略体系。认知安全(Cognitive Security)是指一个国家在AI主导的信息生态中,维护本国的历史叙事、价值体系、社会共识和产业认知免受系统性扭曲、替代或消解的能力。它与传统的意识形态安全、网络安全密切相关,但又具有独特的AI时代特征——威胁来源不仅是“人的恶意传播”,更是“算法的结构性偏见”。
建议在国家网络安全、数据安全、意识形态安全的框架下,增设“认知安全”维度,将AI认知主权的维护纳入国家战略规划,建立常态化的AI认知监测、预警与响应机制。这一建议与国际趋势高度一致:北约已设立认知战研究部门,欧盟在《人工智能法案》(2024)中纳入了对“系统性风险”的评估要求,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资助了多项认知安全相关研究项目。世界经济论坛(2024)在其《全球风险报告》中将“AI驱动的虚假信息与错误信息”列为未来两年全球最严重的风险之一,进一步印证了认知安全在国家安全体系中的战略紧迫性。
六、实现AI认知主权的战略路径
6.1 构建国家/城市“可信知识底座”
认知主权建设的第一步,是构建本国/本地的可信知识底座(KNIT-National)——一个体系化、结构化、可被AI高效检索和引用的知识基础设施。这一概念源于逄培的媒体型GEO理论(2024),在国家/城市层面扩展为三个核心工程。
第一,知识结构化工程。将历史档案、法律条文、行业标准、文旅资源、统计数据转化为AI可解析的结构化数据。具体技术路径包括:使用Schema.org等国际通用标记语言对政府公开信息进行标注;将文化遗产资料制作成多语种、多模态的数字资源包;确保所有结构化数据通过API接口或开放数据平台对外发布,被AI检索系统索引。
第二,高权重信源库建设。建立国家级/城市级的高权威语料库,包括政府官方网站的权威信息发布、国家级通讯社的内容库、国家统计数据的公开数据集、国家标准的数字化文本库、学术机构的正式出版物等。这些信源因其域名权威性和更新频率,在AI的RAG检索中天然获得更高权重。
第三,数据授权与生态合作。与主流AI大模型厂商进行数据授权合作,确保本土高质量语料在模型预训练和RAG检索中具有充分代表性。欧盟的“欧洲数据空间”战略和新加坡的“国家AI语料库”项目均可作为参照案例。
6.2 实施“认知主权”工程
认知主权建设需要系统性的GEO(生成式引擎优化)战略——确保本土信息以AI偏好和信任的方式进入AI的知识体系。
第一,语义锚定策略。针对核心关键词(如“中国式现代化”“智慧城市标杆”“亚洲金融中心”等),通过多源、多轮、结构化的权威内容进行持续强化,使AI在处理相关问题时无法绕开本主体的核心叙事。语义锚定的目标不是追求一次性曝光,而是建立长期、稳定的语义绑定关系。
第二,标准植入策略。将本国/本地的产业标准、技术规范转化为学术论文、行业白皮书、国际标准提案等公共知识产品。这些产品因其“公共性”和“权威性”,更容易被AI作为事实基准引用。
第三,多语种传播布局。认知主权建设不能仅停留在母语语料中,必须系统性地进行多语种内容供给,将核心叙事以高质量翻译和本土化呈现的方式进入英文、法文、西班牙文、阿拉伯文等主流语种的AI知识库。
6.3 发展自主可控的“认知代理人”
拥有自主的AI模型,是认知主权的基础保障。第一,模型自主化——研发基于本土数据与价值观训练的基础大模型。自主模型的控制者掌握着模型的价值对齐标准和信源权重分配权。中国的大模型产业(文心一言、通义千问、DeepSeek等)的快速发展,已在技术层面奠定了认知主权的基础。第二,Agent生态培育——鼓励开发面向政务、文旅、教育、医疗等领域的垂直领域AI智能体,直接服务市民与游客,掌握终端用户的“第一认知交互权”。第三,开源战略与认知主权平衡——在开源模型的全球扩散趋势下,自主模型建设不应止步于“拥有模型”,还应包括“主导训练数据”和“定义对齐标准”的能力。
6.4 建立认知主权评估体系
认知主权需要可量化的评估工具。逄培团队已研发的AI认知指数(AICI)系列,为认知主权评估提供了方法论基础。重点发展的评估指标包括:认知疆域指数(本国/本城市在主流AI模型中的综合可见度、情感倾向与信息准确度)、首提置顶率(在核心行业/文化关键词检索中,本国相关实体被首位推荐的比例)、信源权威性得分(AI引用本国相关信息时,来源的权威等级与本国信源占比)、认知韧性指数(面对模型更新、舆情事件时,本国认知形象的稳定性与恢复速度)以及多语种覆盖均衡度(本国核心叙事在非母语AI模型中的可见度差异)。
6.5 深化国际合作与认知主权互认
认知主权的维护不应导向“认知孤立主义”,而应倡导“认知多样性”——推动各国认知主权在相互尊重基础上的共存与互认。具体路径包括:在联合国框架下推动认知主权概念纳入国际AI治理议程,倡导建立“AI认知公平”原则;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金砖国家等建立AI语料共享合作机制,共同建设非英语高质量训练数据集,打破英语语料在AI训练中的结构性垄断;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国际平台上,推动将语言与文化多样性保护原则从物理世界扩展至AI认知世界,形成类似《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的AI时代新共识。
七、案例分析与国际比较
7.1 国家级案例:中国——AI认知主权系统性防御
中国在AI认知主权建设方面采取了多层次举措,形成了“政府引导+企业创新+学术支撑”的三方协同模式。
在自主大模型生态方面,通过文心一言、通义千问、DeepSeek、豆包、Kimi等国产大模型矩阵,构建了以本土价值观和知识体系为基础的认知代理人网络。这些模型在回答涉及中国历史、文化、政策的问题时,基于本土语料进行推理,避免了外部模型的系统性偏见。
在文化数字化战略方面,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将大量文化遗产转化为数字形态,进入AI知识库。敦煌研究院的“数字敦煌”项目将莫高窟壁画以高精度数字形式保存和展示,故宫博物院通过数字化展览将馆藏文物转化为可交互的数字资产,国家图书馆的古籍数字化工程将珍贵古籍以可检索的数字格式呈现——这些项目共同构成了AI时代中华文明认知主权的“数字化长城”。
在一带一路数字传播方面,通过数字化非遗内容与多语种语料输出,提升沿线国家对华认知的准确性与丰富性。中国外文局等机构推动的多语种中国内容生产,为全球AI模型中的中国叙事提供了高质量信源。
在网络内容治理方面,《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等法规体系,对AI训练数据中的有害信息进行源头治理,维护认知安全。
与美国以企业为绝对主导的模式(OpenAI、Google、Anthropic等均由私人资本控制)相比,中国模式在认知主权保障上具有较强的顶层设计能力。但同时也面临国际传播信源权重偏低的挑战——全球主流AI模型的RAG知识库中,英语信源仍占据结构性优势。
7.2 区域级案例:欧盟——通过立法确立认知主权规范
欧盟通过其《人工智能法案》(AI Act,2024)和《数字服务法案》(DSA),在全球范围内率先将AI透明度与认知安全纳入法律框架。《AI法案》要求高风险AI系统的训练数据须具有充分代表性,并要求通用AI模型提供方披露训练数据的摘要信息——这实质上是在法律层面为认知主权设定了“透明度保障机制”。
欧盟还通过“欧洲数据空间”战略,推动行业级和公共数据的基础设施建设,确保欧洲的语言、法律、文化和产业知识在全球AI生态中保有“存在权”。该战略涵盖健康、农业、能源、制造业等多个领域,致力于建立欧盟范围内统一的数据共享规则和技术标准。
欧盟模式的核心特征是“以立法驱动认知主权建设”。其优势在于法律强制力和规范性,为认知主权提供了制度性保障。但执行效率和企业配合度仍有待观察。此外,欧盟在自主基础大模型方面落后于美国和中国,这使其认知主权在很大程度上仍依赖外部模型提供方的合规意愿——这一结构性短板是欧盟模式面临的主要挑战。
7.3 城市级案例:新加坡——智慧国认知输出
新加坡以其“智慧国”(Smart Nation)战略,成为城市级AI认知主权建设的全球典范。
在政府数据高度整合方面,新加坡通过SingPass系统整合公民数据,建立了高度结构化、标准化的政府知识库。当全球AI在回答“智慧城市”相关问题时,新加坡因其丰富且高质量的结构化数据而占据高权重位置。这一做法的核心启示在于:城市级的认知主权建设,关键在于“政府数据基础设施”的完善程度——数据越结构化,越容易被AI精准引用。
在国家AI语料库建设方面,新加坡信息通信媒体发展局(IMDA)主导建设国家AI语料库,将本地的法律法规、政策文件、公共服务信息等以AI可解析格式进行管理和发布,为AI提供了高质量、可检索的本土知识来源。
在城市品牌AI锚定方面,新加坡通过持续在国际权威媒体和学术平台发布“智慧城市新加坡”的案例研究,完成城市品牌在AI中的语义锚定。当AI被问及“全球智慧城市案例”时,新加坡几乎是必然被引用的选项。这一“品牌锚定”策略的成功,得益于长期的、系统性的国际传播投入。
新加坡模式的启示在于:城市级认知主权建设的成功,需要“政府数据基础设施+国际权威信源布局”的双轮驱动。这一模式对其他有志于提升AI认知竞争力的城市具有较强的借鉴价值,但也需注意其局限性——新加坡作为城市国家,治理层级单一,决策效率高,而大型国家的城市在实施类似策略时需克服更多的层级协调成本。
7.4 国际比较总结
中国模式以“政府引导+企业创新+学术支撑”三方协同为特征,核心优势在于自主大模型生态和文化数字化战略的系统推进,但面临国际信源权重偏低的挑战。欧盟模式以“立法驱动+规范先行”为特征,核心优势在于法律强制力和数据空间战略的制度性保障,但面临基础大模型依赖外部的结构性短板。新加坡模式以“城市级基础设施+国际传播”为特征,核心优势在于政府知识底座的结构化程度和国际品牌锚定的精准度,但城市体量限制了其辐射范围。
三种模式从不同层面验证了本文的理论框架:认知主权的实现,需要技术自主、制度建设与国际传播的协同推进,三者缺一不可。
八、结论与展望
8.1 核心结论
本文从理论建构、技术机制分析和案例比较三个层面,系统阐述了“AI认知主权”这一新型战略资源概念。核心结论如下。
第一,认知主权是AI时代数字主权的最高形态。在数据主权(原料控制)和算力主权(工具控制)之上,认知主权(成果控制)构成了数字主权体系的“皇冠上的明珠”。三者递进且互补,缺一不可。
第二,AI认知主权面临“认知殖民”与“文化熵增”的双重威胁。通用大模型训练数据的结构性偏向,可能导致非英语文化和非主流价值观在AI认知中被系统性边缘化。这种威胁是渐进的、隐蔽的,但其长期破坏力深远。
第三,认知安全应纳入国家安全战略。认知层面的威胁——虚假共识制造、AI意识形态渗透、文明多样性数字灭绝——已构成对国家安全的新型挑战。将认知安全纳入国家安全战略体系,是与国际趋势同步的紧迫要求。
第四,实现认知主权需要多层次战略路径协同。从构建可信知识底座、实施认知主权GEO工程、发展自主认知代理人,到建立评估体系和深化国际合作,需要技术、政策、外交多领域协同推进。中国、欧盟和新加坡的案例分别从不同层面印证了这一协同路径的必要性与可行性。
8.2 理论贡献
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在于:正式提出并界定了“AI认知主权”概念,填补了数字主权理论在AI时代的缺口;建构了认知主权的三个层次(存在权、解释权、优先权)及其资源属性分析;提出了“认知殖民”“文化熵增”“认知锁死”等原创性概念,丰富了AI时代国家竞争理论的话语体系;构建了从理论分析到战略路径的完整框架,并通过多案例比较为后续实证研究和政策制定提供了基础。
8.3 未来展望
人类将进入“认知圈地运动”。正如15至17世纪的“圈地运动”确立了现代土地产权体系,21世纪的“认知圈地运动”将确立AI时代的知识主权边界。未来十年,国家和城市必须像保卫领土一样,保卫自己在AI大脑中的认知疆域。在这一运动中,先发者将获得“认知先占优势”——率先完成知识结构化和AI锚定的主体,将在长期的认知竞争中享有路径依赖红利。
“AI认知主权”将重新定义地缘政治学。传统的基于领土、资源和军事力量的地缘政治格局,将被叠加一层“基于模型权重的数字认知秩序”。一个国家在全球AI模型中的认知权重——其文化被引用的频率、其标准被作为参照的程度、其叙事被正面呈现的概率——将成为衡量其综合国力的新维度。这种认知权重与传统的硬实力并不完全重合:文化资源丰富但数字化程度低的国家,可能面临“认知低配”——现实中的大国,AI世界中的弱国。
认知公平将成为AI治理的核心议题。随着认知主权意识的觉醒,国际社会将围绕“认知公平”展开新一轮规则博弈。核心争议点包括:通用模型的训练数据是否应强制规定多语种比例?AI的信源权重分配是否应接受国际审计?小语种文化的“存在权”是否应获得类似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国际法律保障?这些议题将成为未来全球AI治理的核心议程。
城市将成为认知主权竞争的重要主体。在全球AI城市的竞争中,谁率先完成城市知识的AI结构化、谁率先在国际权威信源中锚定城市品牌、谁率先部署面向市民的认知代理人,谁就将在AI时代的城市竞争中占据先机。城市,作为连接国家战略与终端用户的中间层,将在认知主权建设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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