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馨(短篇小说)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06/26/2026

文/ 陈传平

一 

盛夏交秋,己渐秋凉。陵江码头上,多天来出现一个身瘦如柴的小女孩。小女孩年约十二三岁,上穿一件陈旧青花绵绸短衫,下着一条泛白青蓝涤裤,脚穿一双掉了半个扣襻的淡红色塑料凉鞋。小女孩瘦骨嶙峋的脸颊上,肤色腊黄,深陷的眼眶里透出一缕憷心的焦虑。仿佛她疲惫不堪的身体像是病过很久,刚从一场起死回生的病魔中走出来。小女孩那憔悴面容写满了无奈,焦黄而又枯燥的头发蓬松着,扎着两辫翘在后脑的小鬏鬏,显是极不自然松松垮垮,像是在忿忿诉说她的妈妈不懂得该怎样梳妆打扮自己的女儿。

陵江码头,那些成天干体活的搬运工人,眼见这个女孩的出现,不禁心生几分怜恤。可是谁也不明白这孩子的由来。都知道她每天响午后准时的到来,坐到码头上望江心,望那由陵江下游大都市G城开来的每一艘客船。渐渐人们便知道了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是在盼望她的什么亲人。可是多天来,每一艘从陵江下游大都市G城开来的客轮泊岸,她都是喜出望外迎上去,却又总是沮丧着失落而归。码头上的人们也一天天对小女孩的身影熟悉起来,但凡一见到她,就有好心的叔叔阿姨向她招呼,让她别在凉飕飕的码头上等客船,秋凉了河风大易感风寒,可以到他们临时工棚来避风御寒。可这小女孩她就倔强,不领叔叔阿姨的情,不图那份安享,向叔叔阿姨们笑笑,说自己不冷哩。小女孩就这样一天天地到来,一天天地神情专注江面那些过往客船……

突然一天,一艘由陵江下游大都市G城上来的“陵江号”客轮行驶到上游澄口镇时途中出了故障,停泊在岸检修,预计换乘旅客将在傍晚时分可抵达陵江城。陵江码头航运站的趸船从广播里发出这消息后,前来接客的人们闻讯则纷纷离去。唯独小女孩却不为所动,依然端坐在码头石阶上挨到暮晚。

终于,在暮色凝重的江面上响起了一声气笛长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小女孩这时陡地欣喜起来,翘首眺望江面那徐徐驰来的客轮。客轮泊岸后,乘客陆续下船,踩着摇摇晃晃的过梯甲板嘎嘎响。小女孩目不转睛地透着趸船上那盏通明的夜光灯盯着每一个出舱的行人,生怕那眼睛带给了她的疏忽。旅客纷纷从她身前滑过。可是,当最后一位乘客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她都没见到她要见的人。这时,小女孩竟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天公这时也像对她不公允,凑起热闹来欺负她!头顶“叭嚓一一”一道惊雷响过,哗啦啦地下起雨来。夜幕下的人们像离弦的箭撒腿狂奔纷纷散去……唯有这小女孩立在风雨中一动不动地僵直着,任凭雨水和泪水交织泻满她那瘦削的小脸蛋儿……小女孩这时在麻木中感到了她自己像是被世界拋弃的人,那般孤零无助。

“小妹妹,你等谁呀,为啥伤心难过呢?”

雨中,一道亲和的声音飘进她的耳里。小女孩本能地抬头仰望,见是一位四十来岁,长得十分端庄漂亮的阿姨。阿姨正以一双慈祥和蔼的眼神看着她,将一把雨伞向她的头颅罩来。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接谁呀,是接你的爸爸妈妈吗?……没接上,哭鼻子啦!”阿姨又温和的问她。

小女孩嚅嗫着嘴唇,终于说话了:

“我……我叫文筱筱,来接爸爸。”

阿姨说:“没接着,是吧!也许你爸爸今天没赶上坐到这班船呢!”

小女孩嚅嗫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阿姨又问:“你家在哪里坐呀,阿姨送你回去。”

小女孩答:“在大平门朱雀巷。”

“噢,还真顺路的呢!”阿姨向她笑笑。

“阿姨,你也在大平门方向坐啊?”小女孩见阿姨是同路人,还关心她,竟高兴起来。

“是的。”阿姨说,“筱筱啊,你胆真够大呀,这黑夜了,孤零零一个人还敢在河边码头来接人,你不怕有坏人么?”

筱筱回答说:“没……没想过。”

“往后可别独自黑夜来这里了。”阿姨语重心长的说,然后摸出一根手绢擦着筱筱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和她那瘦削的小脸蛋儿……筱筱感到很温暖。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说来看阿姨认得不?”阿姨这时又问她道。

“叫文天才。”筱筱答后,阿姨说不认得。阿姨又问她:

“你的爸爸在大都市G城工作吗?他是做什么的?”

“爸爸没得工作。他是个下苦力的搬运工;有时候在河边担沙,卸货搬运货物。他说陵江码头的活少,养不活一家人。后头就下大都市G城找活路了。”

“你爸说他今天回来吗?”

“不知道。”

“啊?不知道?!”

阿姨一怔。

“你不知你爸爸何时回来,你咋又去接他啊?”

“我估计他该回来了。”

“啊?估计?!”

“嗯,估计爸爸该回来了!”

“你爸爸去多久了?”阿姨对她的回答有些格外的好奇起来。

“爸爸去很久了也没回来。”

“所以,你就去……天天去码头守着客轮盼他……?”

“嗯。他说他去给我挣学费钱。”

“啊?!”阿姨又怔了一下,“都开学这么久了,你还没到学校去上学啊?”

“没有。就是等爸爸的学费钱拿回来。”

阿姨这个时候拉着文筱筱的小手攥紧了,似乎她那心里都在颤疼起来。一个孩子啊,一个尚在花季中成长的小女孩啊,正该孜孜求学的年龄段啊,家境竟然窘迫到连最起码的孩子学费都筹措不起,这让人心里有多悲凉啊!

“筱筱啊,你的妈妈呢?她做什么的,有工作吗?”

文筱筱这时抬起头,拿眼晴苍茫地望了阿姨一眼,然后耷下脑袋,良久才喃喃说:

“我……我没有妈妈。”

“啊?!”

阿姨猛地又一怔,那双手攥着文筱筱的小手更紧了。

“我……我一直都没有看到过我的妈妈。”文筱筱续又喃喃说。

“妈妈她是……?”

阿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因为她不知道她的妈妈是离世了或是离异了,所以不便深入筱筱的伤痛里,便缓口气道:

“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只有奶奶。”文筱筱答。

“奶奶多大年纪呢?”

“奶奶说,她古稀年纪吃七十六岁的饭了。”

“噢!”阿姨若有所思地喟叹一声。

文筱筱这时就把她那翘在头上的一对己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鬏鬏摸着让阿姨瞧,说:“阿姨你看,我的鬏鬏就是奶奶扎的。好看吗?”

阿姨心里明白,其实这对鬏鬏扎得松松垮垮并不好看。但阿姨为了迎合孩子的心,给孩子心灵溢美,就故着其乐融融的说:“好看,好看呃!真是难得啊,奶奶都这把年纪了,手也巧,眼也好使的啦!”说后,她把文筱筱的小手攥得更紧更紧了,像攥着自己的女孩儿那般不忍释放开来。

这时的雨下得更大了,河风也越刮越猛,把阿姨手中的雨伞都快“掀翻”了。密织的雨水飘打在她们脸上,透着冰冷的寒意如同密麻的小针尖般扎。阿姨这时将筱筱拽进自己的腋下,用衣襟将她裹得紧紧的,尽量不受到雨水的浸袭飘打。

筱筱这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一种让她说不出的暖流透遍着她的全身上下……

“走,筱筱,阿姨送你回家。”

“嗯。”筱筱微笑着。

她们铆着劲,一口气爬完了码头那道高高的石阶,走进了夜幕中的街巷里……

 

 

陵江是座小县城,街面路灯稀少,只有几条主街道夜里亮有灯。靠河畔的小巷,屋檐下隔老远才吊盏小灯泡,昏昏暗暗,有的地方年久失修根本不亮,巷道一路上下都是黑咕隆咚。筱筱说她家就在大平门朱雀巷32号,那条巷子里白天还有卖锄头菜刀草鞋的。筱筱生怕阿姨很陌生难准确找到她的家,向阿姨不断的说出小巷的特征来。阿姨攥着她的小手沿河畔的小巷抄捷径走。筱筱虽是这座城里人长大,但有些小巷巷她还从未走过。筱筱随阿姨穿过几条街巷后这才感觉出阿姨好熟悉这座城啊。阿姨说她也是这城里人长大,几十年了旮旮旯旯都钻过,哪有不熟悉的呢。筱筱和阿姨边走边聊咯,她感觉很亲和,就像感到身边的阿姨如同妈妈一样温暖。虽然她没有感知过妈妈的温暖,却臆想着这就是妈妈的暖流那般温馨着她……

从码头到筱筱的家沿河畔的小巷要穿半个城,阿姨攥着筱筱略摸走过些时候,才走进大平门朱雀巷巷口。筱筱眼看快要到家,她这才轻缓地舒了口气。但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一个身影佝偻的老人手擎一把雨伞颤魏魏地走在小巷里。昏暗的灯光下,老人边走边哀哀的呼唤:“筱筱……我的孙女哩!你在哪里呀……?”

筱筱忽一闻听,心一下就酸溜了,她迅猛地松开阿姨的手,向雨幕中的老人奔了过去……

“奶奶……奶奶,谁叫你出来的啊,好大的雨……我没事的,回来了。”

“筱筱啊,我的乖孙女呐,……你可急死我了,你知道奶奶我该是好担心你呀!”

奶奶搂住她,抚摸她的头,心疼得抽噎了,说:“你要是真有个啥事来,……奶奶我咋活呀!”

“奶奶,我好着的呢,让你担心了……往后我早些回家了,奶奶……”筱筱紧紧依偎在奶奶怀间温存起来。

少顷,奶奶这才又见一位陌生阿姨站到了她跟前。文筱筱这才把阿姨送她回家的事说罢。奶奶闻听感动不已,无论要让阿姨去家中坐坐避避风雨。阿姨看了看乌黑的天,密集的风雨还不停地下着,便遂了老人心意,搀扶着奶奶去到筱筱家里。

拐过巷道两个弯,便到了朱雀巷32号。文奶奶指着门牌号颤颤地说:“她阿姨,别笑话,这就是咱们家。是公房,简陋了点,进屋坐坐歇个脚,避会风雨……”

阿姨望了望巷道这片紧靠河畔的低矮老式穿斗瓦房,倾倾斜斜。便说:“奶奶别见外。这片儿我大体熟悉。”

当文奶奶还未推开门扉亮灯,立在门外的阿姨那心就猛地紧了一下,一股揪心的悲凉感满满袭上她的心头一一因为她这时已然听到了屋里多处有“叮叮咚咚”的雨水滴嗒声一一显然是从那屋顶多个破损处漏下来的水声,滴落在多个盆盆钵钵里发出来的不同声响。当文奶奶推开木门摁亮灯那一瞬,果然映入她眼帘的是满屋子多个七零八落的破旧瓷盆罐子,在不同角落接着房上滴下的雨水,雨水又从盆罐里溅起水花浸得满屋湿漉漉的。阿姨心酸地又环顾了下屋子,陈旧狭窄,顶不过二十来平米。里面除了锅盆碗灶和凌乱物件外,几乎毫无显眼家什。房间深处只有一个铺床位一一中间“夹”了道篾箦箦糊上薰黄的旧报纸做的干墙。旁边是一眼黑黢黢的土灶和一张黑黝黝的旧式桌子,还有一具是烟熏黑了的厨柜。

“唉呀,天下雨,屋子这么破漏,没找人修补修补啊?”阿姨这时半响才回过神来问文奶奶说。

“唉!”文奶奶叹了口气说:“她阿姨,孩她爸不在家,能找谁呀。以前没出门时,他爸也隔三差五的修检,房上瓦少就是补不到漏。”说着这才忙叫筱筱端凳子让阿姨入坐。

屋仄,又到处盆钵儿接着雨水,筱筱只好将凳子安在灶台旁那块儿干处。筱筱用手抹了抹,恭敬的请阿姨坐。

阿姨坐下,拿眼又看了下屋子说:“这么仄个屋子,孩她爸在家时往哪住啊?你们……”

文筱筱这时看看奶奶,然后很不好意思的回阿姨说:“爸爸住……住……”

“她老子打地铺。”文奶奶对阿姨说。

“打地铺?长年都这样啊?”阿姨惊讶。

“爸爸冬天睡灶门前;夏天在外头街沿铺席子睡。”

阿姨闻听,心里又一怔,叹息道:

“奶奶,你们这日子真是过得够苦啊!一家子三口人竟住这么点大小个屋子。怎不向街道申请宽敞点的公房呢?”

“她阿姨,咱们又何尝不愿住宽敞一点呐!唉……”文奶奶叹过一声道,“没办法……命苦!不符条件享受一一筱筱是‘黑户’。她妈在时也是个‘黑户’。”

“奶奶,‘黑户’?这……是怎么回事呢?”阿姨怔怔地望着文奶奶。

“唉,说来这话长啊!……”一石激起千层浪。文奶奶长叹一声后,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眶里再也抑制不住她那沧桑岁月的苦水了,于是老泪纵横的讲述起了她家境的陈年旧事——

 

 

文奶奶祖籍是外地人。她来到这里是出第二道姓。第一任丈夫是个成分不好的地主后生,解放初年,被“斗地主”时,在太阳坝下“斗”死了。后经人牵线撮合易嫁陵江。她来到陵江之前就己有了而今的文筱筱的爹一一文天才。她二道姓的“当家人”,是个异地抱来的养子,没几年却也因疾病缠身离开了人世。因“当家人”是异地抱养的“外姓”,这人一走就落得亲眷疏离再无往来。母子俩只好相依为命苦苦撑起这个家,熬煎度日。

文奶奶家境贫寒,膝下儿文天才长大后讨不上媳妇。直到某一年,儿子文天才都三十好几了,忽一天在外头做苦活时,也许是老天眷他,阴差阳错捡得一女子领回家来做了媳妇。那年,一个人贩子将一姑娘贩往河南卖钱,姑娘在途中侥幸逃离,奔走数十里地躲进儿子干活的工地,被儿子发现救下来。姑娘当时已饿得半死,蓬头垢面奄奄一息,昏迷了几天几夜才醒过来。姑娘醒来后道出了她是贵州某地人,自己也是一位抱养女。从小到大都不知自己亲生父母是哪里人。可狠心的养父母爱财起心收了人家钱财,把她贩卖到河南外地给一老光棍。她不从,一天夜里被人贩子强行捆了手脚塞进一辆手扶拖拉机拉走了。在半途上,人贩子去解手,她用尽全身力气滚下车滚进坡下一条沟壑里,被一位好心大爷发现,给她解了绳索。大爷说快逃命吧,我也不能收留你!就这样她漫无目的奔逃多日才逃到了这里躲过劫难。姑娘从此再不愿回去,就做了文奶奶儿媳一一嫁给了文天才。那些年文奶奶家境贫寒,又举目无亲,房管所也难申请到宽松住房,就将就把唯一这间“内室”床铺腾出来做了儿媳新房,她自己则每晚打地铺睡灶头前。可是,好景不长,就在媳妇生下筱筱后不到半年的某个日子里,儿媳竟突然消失不见了……

后来据街坊邻里说曾看见过她的媳妇端着盆衣服去河边石滩洗,怕是不慎掉河里淹死了……可多天后也未在下游“晒网沱”发现浮尸;也有人说可能洗衣是愰子,借故离家外出了——那些年好多南下女去“坐台”挣钱,或者跟别人诱的跑了;也有人说是被那伙人贬子发现悄悄又弄走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当年向警方也报过案,可查后杳无音信。从此筱筱没了娘。儿子文天才莫名痛失媳妇,怄了好些年。之后,儿子文天才也再没说上媳妇,煎熬着把孩子筱筱抚养大。筱筱的爸爸因没得工作,长年在河边码头担沙石,做搬运养家糊口。到今年,文筱筱小学毕业该升初中了,但日子却紧巴得连筱筱的学费钱都攒不够。儿子河滩挑沙石做搬运的活也稀少了,非常不景气。筱筱的爸看到日子艰难,就去了陵江下游大都市G城找活做,赶着给筱筱挣上学费钱读书。可他这一去竟杳无音信。差不多有一个来月了,学校也开学多天了。筱筱不见爸爸回来,急了,天天跑到河滩码头上去盼爸爸,看那些客轮载着爸爸回来,可多天来她一直没见到爸爸的影子。

文奶奶急得不可开交,托邻里去学校问问,可否先让孩子读上书,缓点将学费补交来。哪知,学校早就知道这孩子是“黑户”。又说缓交学费还是小事,关键是现在上面出台了新政策,新文件要求凡是“黑户”一律不允随意入学。以前筱筱念小学是受照顾,看到她娘走的早,从小没娘溺爱的份上,街道居委会出个证明派出所盖个章就可入学。现在却不行了。无奈的奶奶,也只有苦等筱筱的爸爸回来解眼下燃眉之急了……

“可……可筱筱她爸……至今都没有音讯啊!”文奶奶说到这里,有些哽咽起来。

阿姨忙安慰道:“奶奶,您别急!办法总是会有的。筱筱读书这事,就交给我吧!”

“啊?她阿姨,这,这事您真能办得到吗?”文奶奶眼前突然一亮,像是盼到了大救星,含着泪水的双眼望着阿姨透着无限期许。

阿姨这时也简略介绍了她自己。阿姨说,她姓秦叫秦芳,是从县城南区派出所新调来北区派出所负责这片区域的驻段民警。虽然对这里情况还不是十分熟悉,但还是能帮到筱筱尽快入学这事儿的。

文奶奶听得阿姨这般光辉身份,惊喜得她连声道:“啊,她阿姨,原来你还是警察阿姨啊!咱们筱筱真是遇贵人了呐!筱筱读书有着落了,筱筱读书这下有着落了……”说着忙不迭地叫筱筱过来下跪谢秦阿姨。

筱筱兴奋得赶忙过来给警察阿姨下跪致谢,被秦芳阿姨一把拦着说:“筱筱,你是学生啊,啥年代了?奶奶说你就真‘兴师动众’了?”筱筱这才敛住举动,彬彬有礼的向秦芳阿姨深深地鞠躬致谢:“谢谢秦阿姨!谢谢秦阿姨!”

秦芳抚过筱筱嫩嫩的小脸蛋,说:“阿姨会尽快让你入学读上书的。”

筱筱答:“嗯”

秦芳这时又问文奶奶说:“奶奶,筱筱那时是因什么原因没上户口呢?”

文奶奶说:“她妈妈没拿户口来没法上一一结婚证都没扯……不多久人也不在了,就这样给筱筱留下了后遗症……”

“哦,奶奶,我晓得了。”秦芳说罢,抬腕看时间,说时间差不多了她得赶紧回去了。文奶奶拉住她,执意要煮碗热面她吃了回去。秦芳婉拒了文奶奶的盛情,别过奶奶和筱筱,撑上雨伞走进了夜幕里……

筱筱追出门外,似乎快要哭出声来向秦芳阿姨挥着小手喊:“秦阿姨!秦阿姨!您慢慢走……”

 

 

一夜的风雨没停歇。文奶奶几乎整夜没合眼,她起了几次夜,守着将屋里的盆盆钵钵倒过好几次。待到天开亮口时,风雨才渐停下来。文奶奶用灶里的碳灰把溅湿的屋子搌干。

早饭后,屋里突然来了两个手拿活计的泥瓦匠人。文奶奶很惊异,正欲发问,来人则先开口了:“老人家,这是文天才的女儿文筱筱家吗?”

“正是,正是。”文奶奶以为是天才一起干活的给她捎带消息回来了,忙给二位来客让座。又急切地问,“天才他……没回来?”

二位相互愣了一下,其中一个领头的则说:“老人家,不是的。我们不是和你儿子一起干活的。我们今天来是为你家修检房子漏雨的。派出所的民警秦芳找我们来的。她说昨晚看到你们家的房子漏雨漏得厉害!”

“啊,原来是这样啊?”文奶奶感动得激动起来。

“你们还不知?”

“是啊!是啊!”文奶奶这才向来人说起她昨晚送了孙女儿回家的事来。

“她可是个热心的好民警。经常做善事。昨天晚上很晚了冒着雨来找到我,让我找两个伙计给你们家把房子修检下。”

领头的说罢,便吩咐着拿起搭梯爬上了房……

文奶奶看着他们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和感激。

文筱筱这时站在旁边愣愣的,心里却想着秦阿姨这么热心,肯定能很快给她把上学的事落实下来吧……她正想着间,秦阿姨这时却己站到了她跟前。可她看到今天的秦阿姨和昨晚见到的秦阿姨简直判若两人。秦阿姨今天穿着的是一身威严的漂亮警服,威风凛凛英姿飒爽,似乎让她一眼还没认出来。秦芳阿姨亲切的对她说:“筱筱,走,今天就随阿姨去学校。”

“真的呀?秦阿姨!”筱筱似乎欢喜的蹦跳起来。

“真的!真的!”秦阿姨抚着她连声说。

“秦阿姨,你真是大善人呐!给咱们家想得这么周全周到哟……”文奶奶迎过来,拉着秦芳的手百感交集千恩万谢。

文奶奶这时激动得忙又向秦阿姨说师傅的工钱请她多担待些日子,等她的儿子文天才回来了如数奉还上。秦芳阿姨说,奶奶不用担心了,这个是公房,她回头去和房管部门交涉。不用她私人掏钱的。文奶奶听得将信将疑,也就权当了秦芳阿姨的。文奶奶这又回头对筱筱说,今天是第一天去新学堂,把辫儿好好梳梳。说罢就去把梳子拿了来,给筱筱梳了两个髻辫鬏鬏,然后又把筱筱那身补丁过多处的衣裳卷起的皱折褰了褰。

秦芳这时看着房上两位检修的泥瓦师傅,吩咐他们说修检认真点儿,需要添瓦增材料啥的直接安排便是。两位泥瓦师傅应着声:“秦警官放心!一定做好。”秦芳这才放心的领着文筱筱向学校方向走去……

文奶奶见秦阿姨领着筱筱走远,她望着房上的泥瓦师傅问道:“师傅,是秦阿姨刚才说的工钱由房管所里付吗?”两个师傅们相互望望,笑笑,闭而不答……

陵江中学不远,就在筱筱家巷口外的后山,步行十余分钟就到了。秦芳领着筱筱来到教务处找到具体负责经办的同志,说明了来意。接待她的是一名女同志,很热情。不过当她一听说文筱筱这个名字时,神情就变得有点犯难起来……少顷,还是抬起头来对她说:“这个……哎呀,关于文筱筱是她还没有户口呀!以前念小学街道居委会出证明……可现在上头出了红头文件……不允许学校违规收生入学,再说现在她又是小升初了……”

秦芳心里咯噔一下,问道:“哪可以先入学,我们跟着办户籍完善手续怎样?”

“这个……我作不了主,得找下校长。找下我们的秦校长。”

“哦,哪好吧!我们找下校长。”

教务处的女同志把她们送出门,指了指对面第三个房间。秦芳谢过她,领着筱筱去到校长室。

刚到门口边,秦芳就看见一位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正伏案专心致志看文件。她敲了下门,校长闻声抬起头,脸上一下就堆起了笑,赶忙站起身向门口处迎来,连声说:“哎呦喂,是啥子风把秦警官您吹进敝校来了哟!快,快请坐!”

秦芳迎上去与校长握手寒暄道:“秦校长好久调这里来了嘛!高升了啊,祝贺祝贺!”

“啥高升了哟,平调平调!啥事呢?”校长幽默着单刀直入。

“这不明摆着吗?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一今天是来给您添麻烦来了。”秦芳说着就把身后的筱筱拉到他面前,“瞧,开学都半来月了,小妹娃还没入到学啊!”

“是怎么回事?”秦校长吃惊的问。

秦芳落座后,这才向秦校长叙说了文筱筱家庭的具体情况。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秦校长说,“这学生以前的情况我不知情,初来乍到,接手工作不久。”他思忖了一会,“那这样着,孩子就赶紧入学吧,我这边立马给教育局打报告!你抓紧把孩子的户口上了……出你手上驾轻就熟!后头手续补来。秦警官你看怎样?”

“我也正是这个意思。”秦芳站起身紧握秦校长手,连声致谢道,“谢谢!谢谢!这边我抓紧办。办妥手续马上补过来。”

秦校长也是个爽快人,随即便向对面教务处房间喊:“小李,过来趟!”

刚才接待她们的那位女同志闻声应答,迅速跑了过来。

“你把……叫,叫什么名字呢?”校长望着文筱筱。

“我叫文筱筱。”筱筱望着校长说。

“你把文筱筱同学安排到班级去上学。后头的手续再补!”

“好的。校长!”

秦芳辞别秦校长,领着文筱筱随教务处的女同志向正在读书朗朗的一间教室走去……

筱筱当天就坐进了教室里。

 

 

文筱筱巧遇热心民警秦芳阿姨,很快就将她上学的事落实,“黑户”身份也一并得到解决。筱筱入了户籍,有了名正言顺的户口身份。学校基于她是困难家庭学生,也给减免了学费;户口所在地也享受到了城镇居民供应口粮。民警秦芳对这些政策吃得很透,很快又给筱筱家庭申请到一笔特困家庭临时救济补助金,渡过了眼下难关。筱筱的一切后顾之忧解决了;家境濒临的危机感也得到缓解……文奶奶感动万分。可是筱筱在这高兴之余,她却又陷入了忧郁中,怎也畅怀不起来。因为她挂怀她的爸爸,她的爸爸一直没得消息。这不得不让她心里有了某种莫名的惶恐。

就在筱筱恹恹不乐,心心念想他爸爸的时候,突然一天,朱雀巷的外河滩上有人发现了一具成年人的白骨遗骸,惊起了街巷无数众人涌向河滩围观……

以前这片河滩水域,枯水季节从未干过水,惟独今年秋季,这片滩涂露了出来。忽一天,一位在河里捕鱼的老渔夫在经过这片干涸的滩涂时突然发现了这具白骨遗骸,吓得他赶紧报了警。公安局接报后来人把现场封锁了起来,闻讯的民众也成百上千涌去围观。当日辖区驻段民警秦芳也到了现场,刑侦民警现场勘察拍照取证后,把那具成年人的白骨弄走了。事后据现场目击者讲,那具白骨的双手骨趾还紧攥着一个红花色瓷盆。公安机关很快就鉴定出这是一具女尸,死亡时间应该在十年前。根据刑侦推理判断,是一位来自河边浣衣女子不慎掉进河里被卡进石缝溺亡。那双手趾骨紧攥红花色瓷盆就是佐证。公安机关在排除刑事案件后,根据十年前报案线索查证,很快就对上了号,把死者对象锁定在了大平门朱雀巷32号一一文奶奶的儿媳陶秀芳身上。

那天,驻段片区秦芳警官与几位刑侦民警来到文奶奶家中,找到文奶奶询问核实过去家中是否有过这红花色瓷盆。文奶奶左看右看突然双手颤抖起来,说这极像是她家的物件呀!儿子文天才当年娶媳妇去百货公司给媳妇陶秀芳买的唯一“赔嫁”呀!十几年前她那莫名消失的儿媳秀芳就是经常端着这红花色瓷盆去河滩洗衣服啊!

这时,旁边一位街坊大妈也说:“当年我就是看见她端的个红花色瓷盆去的河边呀!”

“天呐!我那可怜的儿媳呀!你怎么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啊……!”文奶奶当即就哭晕了过去……

根据警方推测,八九不离十认定这具白骨遗骸是文奶奶的儿媳陶秀芳。办案机关为了确凿这具白骨遗骸的真实身份,尽快了结案子,秦芳事后将文筱筱带到县医院验了血,与白骨做了DNA对比鉴定,果然是母女身份。文筱筱后来知道了这河滩上崛出来的白骨就是她的亲生妈妈后,哭得死去活来……

事后文筱筱在秦芳阿姨的陪衬下,把她妈妈的遗骸领了回来。随后秦芳又在郊外与当地村社衔接,找了块荒地将筱筱妈妈遗骸安葬,让逝者入土为安。可事后每当周末天里,筱筱都去妈妈坟头凭吊哀思,回顾奶奶讲述妈妈曾历经的苦难日子……想着想着泪水就挂满腮颜泣不成声;时儿她又想到自己那不知下落的爸爸为什么还不回家来看看妈妈,看看他最亲最爱的人,慰籍妈妈黄泉下的在天之灵……有时她竟困泛在妈妈坟头上睡着了……有一回,秦芳阿姨领着两个治安联防队员找到她的时候竟是皓月当空的夜晚了。

 

 

转眼时令己至深秋,隆冬的寒意也一天天的袭来。深秋时节的晨雾也开始从河面上铺天盖地弥漫起来。紧靠河畔的巷道除了午间那一束阳光穿透云罅照射下来,几乎大半个上午巷道里很难得见人来里往,都是在人的吆喝声嘈杂的喧嚣声里才辨得清左邻右舍或谁家的琐事儿来。晨雾裹着城池的每一条小巷,就像紧裹着人们的胸脯一样让人有点儿窒息憋闷。

这天,筱筱的心情却格外的明亮豁朗。她似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过小巷的浓雾给人有紧裹胸口的窒息感和憋闷感来。筱筱这天尤其很特别,她是一路轻快的小跑着从学校回到家里的。她把书包一搁,就从里面兴高采烈拿出一张奖状证书来,手舞足蹈的显摆着让奶奶看,说这是她写的一篇怀念妈妈的作文,题目叫《我可怜的妈妈》。筱筱激动的说老师看了还给校长看,说差点把他们看哭了……还说要给她推荐到报社发表呢。奶奶见状兴奋得戴上缺了半个腿的老花镜看了又看,连声夸她出息了。奶奶虽不识字,但看到那张大红奖状那意思就比识字的意义重!奶奶用手在奖状上摸了又摸,端详了又端详,看够了便让筱筱用米汤水贴在“夹墙”的显眼处。筱筱立马就行动起来,她贴好后,站到门口边看了看,说:“看得见啦!看得见啦!过路的人都看得见我的奖状啦!”

筱筱的喜庆事分享毕,这时的奶奶又突然拿出了一样东西来,对筱筱说也要给她个大惊喜!筱筱耐不住,赶紧从奶奶手中的袋子里拿出来,一看是件漂亮的粉红色鸭绒服新衣裳,高兴得她喜的蹦跳了起来,连声问奶奶哪来的?是……爸爸回来了?奶奶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今天你秦阿姨来过,是她买来送你的。说天气马上就寒冷了……让你好好读书学习。妹儿家要穿戴漂亮点。”筱筱一下就感动得哭了……

自从筱筱认识了秦阿姨后,筱筱就把秦阿姨悄悄的装进了心里,感觉得她好像就是自己的妈妈那么亲切温暖。秦阿姨在筱筱心目中筑起的这份爱意,一天天地使她更加充满了对秦阿姨的深铭和热爱。

秦阿姨住在大平门朱雀巷后山墙外那个看守所的家属院里。她总想悄悄去看她,可她又不敢去。看到那扇装有铁钎的大门旁站着岗哨的人威风凛凛得很。于是她就想从后山那棵大黄桷树爬上去看秦阿姨,哪怕看一眼心里都甜。

一天周末,筱筱真还爬上了那棵大黄桷树,她看到里面静静的,除了一排高墙四周围着铁丝网,很少见到有人走动。她多么想看到秦阿姨穿着那身威严的警官服英姿飒爽地从她眼前走过。她没盼到,煞无介事的望了会儿那些静寂的房舍后,正准备下树,突然里面响起一阵铃声诱住了她。她细瞧,不一会一群群从各个房间里窜出来许多穿同一服色的人,就像医院的病号一样统一着装。她知道那是被关押的坏人。紧接就见几个身着跟秦阿姨一样威严服装的警察叔叔走了出来,喊着话,各自领了一队人,开始对那些人像学校体育授课老师训练队伍一样,立正、稍息……报数……然后又训练左右转,甩手齐步走,喊“一二一”。筱筱好奇,便多看了一阵。看着看着,突然眼前一亮,有一队人里,一个身影她越看越熟悉,像是她的爸爸那么神似。她简直惊呆了!揉着眼仔细又看,越看越像。但还是因距离远,她最终还是似是而非。

筱筱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奶奶。奶奶说她眼花,天下相似的人多了去。告诉她别胡乱想,那是什么地方,关坏人的地方,你爸爸这么老实巴脚,会犯啥事关那里去?家里人怎不知道?真是这样怕是满街满巷半个城的人都传开花了。奶奶叫她千万别这样胡乱想,嘴不留神传出去毁坏你爸爸的名声……

但事后,这个事却又总是萦绕在筱筱心里散不去,她总感觉那个人的模样儿,身影太像她的爸爸了。她越想越后怕。不甘心的筱筱为了确凿那个身影是不是她的爸爸,于是,又一个周末的这个时间,她悄悄的又攀爬上那棵大黄桷树去偷窥。这次,她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了……虽然她还是看不清面孔,但那非常神似她爸爸的轮廓,背影怎么都让她心里惊悚惶恐。筱筱不死心接连两周都又悄悄去窥视过,都是同感,看一次后怕一次。

这天她终于忍不住了,跑到奶奶跟前道:“奶奶,那就是像爸爸呀!真是像!是不是我的爸爸干坏事了?……”

筱筱说着像是要哭。

“筱筱,我的乖孙女哩!你不要自己吓坏自己哩!”奶奶说,“哪有家里人犯了事,家中亲人都不知道的事?你秦阿姨,还有街道居委会干部不来告诉奶奶我吗?真是个傻孩子。读书读晕了!”

奶奶责怨起她来。

筱筱细细一想,奶奶说的也有道理,也就不再把这捕风捉影的事往自己头上揽了。奶奶看到她归于平静了,这才放心下来。奶奶随后也告诉她说,奶奶她也焦啊!这些日子她都在街道巷子里里外外托人打听她爸的下落,前几天还有几个在大都市G城干过活的人回来说,他们在下面码头间接听人说起过她爸,听说好像是把钱弄丢了没敢回来……筱筱也听的将信将疑。

其实,筱筱的心里这些天并没有彻底消除看守所那个像她爸爸的“影子”,她是怕给奶奶心里添不快,就再不提这事儿了。不过她在心底暗忖,一定要想办法证实她的眼睛。又一个周末,她又在这个时间悄悄爬上了那棵大黄桷树偷窥……当那队人里再次出现那个极像她爸爸的身影时,她突然向那里连续大喊了两声:“文天才一一文天才一一”

随着她的吼声,有一两人莫名的张望了一下,多数人却无动于衷毫无反应。而恰恰筱筱怀疑极像自己爸爸的那个人却在多数无反应的状态里。筱筱的心这才砰然落了下来,那道阴影顿然全消一一她果真确认出了那个像似她爸爸的人不是他的爸爸。而这时,那个训练队伍的警官也闻听到了她的吼声,抬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远远指着围墙外树上的她吼道:“哪里来的野孩子,爬那么高……乱吼啥子吼?”。筱筱吓的赶紧梭下树,飞也似的朝家中跑去……

文筱筱的这个举动,虽然看似平常“一声吼”,却在看守所的监管领导层眼里则引起了重视。第二天看守所的人就把围墙后的这棵大黄桷树用铁丝网围了起来,与“高墙”上的铁丝网连着,并插上警示牌:危险有电!警醒攀爬者或有动机不纯者窥探监管重地。

自打这以后,筱筱的心里反倒却更加的不安宁了。因为她怀疑“高墙内的人”是她爸爸顶多是个干过坏事的爸爸,她还能有着对爸爸的念想与期许或憎恶;但突然一下将她对爸爸的念想丢得毫无影踪,她甚至突然又感到了更加的可怕,她忧虑爸爸的杳无音信会不是像曾经的妈妈一样出意外了,永远的消失不存在了?心中陡然升起的莫大恐惧感和压抑感使她精神萎靡不振了……夜里她常常呓语、梦魇、作噩梦,梦见自己的爸爸被人谋财害命了……醒来总是惊出一身瑟瑟冷汗。她心里的忧郁惊恐不敢对奶奶讲,她怕奶奶更担心爸爸身子扛不住。于是,她悄悄的决意着,她要去找秦阿姨,让秦阿姨帮助她找到她的爸爸。她知道秦阿姨可以用警察身份和大都市G城的警察叔叔联络寻找她的爸爸。

正当筱筱作出这个决定意欲悄悄去找秦阿姨的时候,某天中午,她刚放学回到家里不久,一个骑着自行车的邮递员在她家门前停了下来,望了望门牌号,问:“32号家里有人吗?”

她奔出来应道:“叔叔,有人。”

邮递员看了看她:“32号苏桂蓝是你什么人?”

“是我奶奶。”筱筱说。

“在家吗?”

“在家。”

“叫她出来签字。”

“同志,就让我孙女签吧。我不识字。”奶奶从屋里走出来。

筱筱签过字,邮递员递给她一封家书和一张汇款单。筱筱一看是爸爸的字迹,那张汇款单上写着500元汇款。高兴得她跳起来,连声呼唤奶奶:“爸爸来信了,爸爸来信了!还寄回了钱……”。赶紧手忙脚乱拆开信念给奶奶听一一

 

妈、筱筱:

我出来都两三个月了,一直没和你们联系,确实没脸回来。本来是赶筱筱上学前回来给缴学费的,可临行时挣得的200多块钱被摸包贼偷了。没脸见你们。我只有硬着头皮在下面把钱挣上了才回来。我也晓得你们生活都困难,没得米下锅了晓得去找政府找街道居委会干部们的。我心里那时非常难过,没脸给家里来信报个平安。请妈和女儿筱筱原谅!这里我挣了500块钱寄回来做筱筱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在下面再挣点钱,过段日子就回来了……

 

筱筱读罢爸爸的信,心里那无数个疑窦与担忧,顿然冰消瓦解。喜极得她泪花闪闪滚滚而下。奶奶也激动得泪水婆娑,抹抹眼角嗔怨道:“狗东西!急死人了,这还晓得打个响声回来……”

两个月后的一天,筱筱的爸爸终于坐着从陵江下游大都市G城开上来的“陵江号”客轮回来了。当他得知家中一切都是一位民警阿姨在照顾她们婆孙俩,感动得他百感交集!当他又得知自己十多年前莫名消失的媳妇竟是死于去河滩浣衣不慎溺亡时,甚是悲恸万分……事后筱筱领着她的爸爸去郊外墓地祭悼了她妈妈的亡灵。

 

 

筱筱的爸爸回来后,一切生活规律照旧,他每天夜里还是卷着被睡灶台的地铺。他们没有条件和能力改变现状,日子也只有这样将就过。眼下好在筱筱的重大事情一一户籍问题解决了,筱筱也有了城镇供应口粮,这也给他作为一家之主的脊梁减了负荷。再也不是长年累月将一张“黑人”的嘴巴供养。他的筱筱有多少岁,就吃了他多少年的“黑市粮”!如释重负的他深感幸运!同时他亦更加深深感到了秦芳警官对家庭的深切关怀照顾。他回来的这些天,陵江城沿岸正在大兴修建护城滨江堤坎,他瞒有身力气,秦芳去河段工头那里给他谋了个差事,他这才不用再为生存之愁苦东奔西逐了。虽然日子还是过得平淡清苦,但一家人能相陪相伴比什么都好。筱筱的精神面貌也很快的回到了从前。

一天傍晚,吃罢晚饭,筱筱去了学校上夜自习。文奶奶这时闭上门,把儿子天才叫到床前,突然瞪起愤怒的眼神看着他。儿子文天才忐忑不安,似乎他也知道是要该发生什么事了,一直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娘那双怒目直视他。半响,文奶奶才发声骂道:“你个死东西!给娘说吧,……这些日子到底咋回事了?”

文天才像炸雷劈了头,“唰”地双膝跪在了娘面前,痛哭流涕道:“娘诶,我错了!是儿不挣气,对不起您和筱筱啊……”

儿子文天才这才一五一十将整个情况向他的娘娓娓道了来一一原却,文天才在6个月前去陵江下游大都市G城为女儿筱筱挣学费,在一码头找到一家挑河沙石的活儿,干了快到一个月就凑足了200多块钱。他正准备回趟家先给筱筱把入学的事办了,给老娘带点生活费。哪知,乘坐的客轮在行至半途澄口镇出了故障泊岸检修,乘客上岸等待换乘。可他下船后,突然发现钱被扒手偷了,急得他哭天喊地……当天急晕头的他想乘下游客船返回大都市G城去,待挣上钱后速给家里寄去,可又一想,这得需要多长时间啊!家里筱筱入学的事等得起吗?娘和筱筱的生存问题等得起吗?他这一想头都大了……索性他心一横滋生了邪念,在沿岸一路回返途中,步行到陵江县城边界的一个乡镇上,发现了一个铁器厂,里面的废铜烂铁堆得老多。他潜下来,待夜深人静翻墙摸进去,挑了些金属铜铝质类值价物装了两大麻袋。他正要翻墙出逃时,突然铁厂车间里的灯唰地全亮了……他当场被保卫科人员擒获,连夜扭送进了派出所。由于他盗窃金额偏大,累计超过了3000元,根据刑法是要判刑蹲监,就将他移交县公安局送进了看守所关押……

文奶奶听罢,说:“这些……你娘我也都早知道的……”她便颤颤抖抖的向儿子文天才说起那时的情形来一一

……自从那夜秦阿姨遇见筱筱送她回来后不久,秦阿姨就知道了这事,一一她的丈夫是看守所的某副所长,她又是辖区的驻片民警。秦阿姨怕这事影响到孩子筱筱的学业,幼小心灵受到打击伤害。便悄悄把这事给她讲了,要她奶奶配合把孩子瞒过去。秦阿姨也向她讲到,好在今年铜铁市值大幅下跌,几近一半。量刑标准才未按国家原执行参照。若审查没有前科作案,是不会判刑蹲监的,看管教育两个月就出来了,也不会影响到子女成长。结果,之前有一个流窜惯犯是外地的,曾在看守所关押过,与他同名,人也相似,这就使他的案子变复杂起来,多审查了二个来月……

“唉!天神菩萨供得高哟,多亏了秦阿姨,秦警官的善良心啊!……”

文奶奶说着又厉声骂起他来:“你个死东西真是丢死人哟,把你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自己赔进去不说,还差点把家毁了……把筱筱都毁了!我恨不得搧死你一一几巴掌!”

文奶奶把手掌举起来在儿子面前扬了扬,又道:“秦阿姨看到这情况你一时半会怕是出来不到,知道我们婆孙俩往后的生活是个困难,就给我们支招想办法,打证明出手续,跑街道居委会,跑民政打报告申请‘救济援助’,奔上忙下当了自个家的事帮……她真是咱家的大恩人大贵人呐!这辈子你得好好记住秦阿姨啊!”

她稍停顿一下又说:“那次筱筱去爬后山黄桷树看秦阿姨,无意中看到了你,一直在我面前说‘那就是爸爸!’吓得我心里犯慌急!这让她真知道了咋办?我知道这事早晚瞒不过她的眼,一天趁她上学去,我一步一颤找到秦阿姨上班的地方去说了这事。她才让我莫生急,说她晓得出主意想办法消除筱筱的念头……后头赶紧谋了出‘双簧戏’演,让你给家中写家信汇款一一这才蒙住她的眼,打消了筱筱那个执念头……”

“娘,这些我在看守所里都清楚知道的!包括筱筱她娘的遗骸在河滩上发现了,秦芳警官通过她丈夫都把这事告诉了我。我从关进这里后每天都挂念娘您和筱筱往后的日子不知咋过活……心里痛悔不已!每天出来训戒时,我都要张望高墙后山黄桷树那个方向,我知道我的家,我的娘,我的女儿筱筱就在那个方向……可万万没想到某一天里,筱筱爬黄桷树来偷看时,却也被我无意间看到了她正在蹬腿爬树的情景……我吓得不轻!从此再不敢回头望那个方向了。我恐慌,极度害怕她那雪亮的眼睛辨识出我来……那一次她为了印证我是不是她的爸爸,在树上大喊了两声我的名字,由于我早有警醒,我强装着没敢回头。我要是没有之前的警觉,恐怕听到自己女儿的大声呼喊,本能的条件反射我会毫不迟疑回过头去张望……所以继那一次后才彻底断了她的深度怀疑……”文天才涕泪纵横说,“秦警官得知筱筱深度怀疑这事后,赶忙商量她的丈夫让我配合写封简短家信向家中报个平安。我写好信,装进信封。他们便寄给在大都市G城念大学的女儿,嘱咐将此信邮寄回我的家里,并又安排他们的女儿以我的名义给家中汇寄500元钱。他们的用心良苦……儿懂!都是为孩子筱筱的幼小心灵莫受伤害!出看守所的时候,秦警官夫妇也为我想得周全,怕左右四邻认得看见我,悄悄用警车把我送到下游半途的澄口镇,买好票让我自己坐客轮上来一一瞒过筱筱和外人的眼睛……”

“这辈子,你要好好记住他们的恩情,来日好好报答!”文奶奶说着又训起儿来,“儿呐!那些偷鸡摸狗,违法犯罪的事干不得,得汲取教训,古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人穷志不能短。……你个蠢东西,以后得给我好好长记性!”

“儿知道了!向娘永远保证不会再生邪念了!”

“起来吧!”

一一咚咚咚!

文天才刚站起那双在娘面前跪得发麻的腿,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是筱筱回来了吧?他赶紧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泪痕。拉开门。见是负责这条巷道居民的梁大妈。文天才忙问梁大妈什么事,请屋里坐下说。梁大妈说屋就不进了,站到说几句就行了。梁大妈说:“你家筱筱上了户口了,不再是‘黑户’,符合条件享受三口人家居住房。政府街道居委会领导都很关心你们,让我通知你们明天去街道居委会按流程办理申请手续。”

“哦,知道了。谢谢!谢谢粱大妈!”

梁大妈忙摆摆手:“不谢不谢。是政策好啦。我是传书带信的。”

文天才望着梁大妈离开的背影,一股暖流沁入心脾,融融的,他感慨万千……

继是夜后,这件事从此划上了句号,谁也没再提起过,一直尘封在陵江河畔岁月的印痕里。

作家简介:

陈传平,重庆合川人。1983年入伍,1985年赴云南老山前线防御作战。在部队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创作文学作品100余万字;代表作有短篇小说《血笔》《淬火》及长篇小说《和平寨风云》,出版小说集《女兵的鲜花》。作品偶有获奖及入选文库等。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理事、重庆市合川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共重庆市合川区作家协会党支部纪检委员(兼宣传委员)。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重庆选题组

来源:重庆市合川区作家协会会刊《钓鱼城文学》(微信公众号)

 

 

分享
  • toolb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