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孟津 风骨长存（散文）

文/ 谢建平

一

清明时节的洛阳，风和日丽，城市沉浸在牡丹的海洋里。我驱车四十多公里，专程去访问王铎故居。

王铎故居位于河南省原孟津县会盟镇老城村。听村里人说，孟津县城原驻此地。

孟津有5000多年历史，因扼据黄河要津而得名，素有“河图之源”、“邙山福地”之美誉。周武王会盟伐纣、汉光武帝中兴等事件均发生于此。境内有汉光武帝陵、龙马负图寺、北魏万佛山等著名景点。孟津文化底蕴深厚，人杰地灵。

刚下车就看到“王铎故居”四个大字，门额悬臂匾“太保府”蓝底金字乃康熙御笔：门楣内嵌“太原一脉”四字，意指王家源自山西所迁。门前左右各一石狮，另有一尊汉白玉雕像，出自故居内那副逊色脱块、折痕斑驳的王铎自画像。此像中清楚可见他一脸浓密的胡须，故以美髯公著称。看到这种庄严肃穆的景象，我的心中不觉由衷地敬仰。是的，这就是我朝思梦想的“书法圣地”。

走进故居大门，墙壁上有醒目的王铎简介。我仔细阅读，从字里行间探寻这位大师的故事。

王铎（1592-1652），字觉斯（之）号十礁、痴仙道人等，生于河南省原孟津县（现河南省洛阳市孟津区）。天启二年（1622年）考中进士，入选庶吉士。历任太子左谕德、太字右庶子、太子詹事、南京吏部尚书。弘光政权建立后，出任东阁大学士。顺治元年（1644年）随钱谦益降清，授礼部尚书、弘文院学士、太子太保。顺治九年（1652年）病世，享年六十一岁，安葬于河南巩义县洛河边，隘号文安。

王铎是明末清初书坛巨擘。他与董其昌齐名，有南董北王之称，被后世尊为“中兴之主”、“有明书法第一人”、“神笔王铎”。

二

王铎故居是王铎的宅第。王铎于明神宗万历二十年（1592年）出生于此，清赠太保，故称“太保府”。原故居因历史变迁、战争纷扰，毁于战火，为弘扬王铎书法艺术，陈列其书法手迹、碑刻、拓片和展示明清建筑艺术，1998年11月按王铎故居原貌动工修复重建，历时一年竣工。修复重建后的王铎故居和宅居园林占地面积180余亩，建筑面积5000余平方米。

踏入故居，朱门高槛，古色古香。五进院落沿中轴线次第铺展，其建筑形制以前屋、客厅、中堂、后堂、后屋为主体，配以东西厢房和东西绣楼，均以青砖青瓦构建，整体展现明清官邸建筑巍峨、壮观、肃穆的文化氛围。故居内部以“神笔王铎”、“独尊羲献”、“五十自化”、“大哉斯道”为主题轴线，通过楷、隶、行、草等不同书体的专题展室、以手迹、石刻、木刻、拓片等多种形式，全面展示王铎的书法艺术。故居还藏有《拟山园帖》《琅华馆帖》等王铎书法艺术石刻400余种。在中国书法史上，故居是个人最完整的书法博物馆。可以这么说，这不仅是为王铎个人的“立传”，也是历史的见证，更是书法艺术的殿堂。

三

我是王铎书法的“发烧友”。为深入学习和研究王铎书法，我从王铎故居的主题馆逐一看过来，结合所学，边看边思。

——“神笔王铎”。据传，王铎入阁拜相后，皇帝让他书写一幅匾额：天下太平。楷书巨匾挂上后，在一片赞扬声中，一个官员忽然发现“太”字少了一点，写成了个“大”字。大家抬头一看，“太”字还真的是少了一点。皇上正准备问是怎么回事时，王铎不慌不忙地手握毛笔，用力把笔扔向匾额，不高不低，不歪不斜，恰好点在“大”字左下方——一个“太”字，展示在人们面前。皇帝惊喜万分，称赞道：“王爱卿真乃神笔也。”从此，“神笔王铎”驰名天下。

王铎以行草闻明，其楷书作品相对少见。王铎楷书受柳公权、颜真卿的影响较大。故居中的《一觉庵铭》《延寿寺碑》等作品，展现了他在楷书领域的深厚功底和独特风格。
柳体楷书点化瘦硬斩截，每一笔都强劲有力，尽显骨力，给人以强烈的气势感，体现出柳体楷书的精髓。但王铎又能自出胸襟，在严肃中不失典雅的气质，结体中宫紧促，字与字之间排列紧密却又井然有序，整体布局给人奇特的感受，虽聚集相靠，但并不杂乱无章，让人赏心悦目。

王铎临颜真卿大楷书法不仅是技法上的学习，更是在政治和人格上受“忠义”二字的影响。颜真卿作为一代名臣，靖节忠义，是王铎在明清易代之际寄托心迹的对象。

清代著名书法家倪灿云曾说：“王觉斯写字课，一日临帖，一日应请索，以此相间，终身不易。”王铎从小家境贫寒，甚至常常食不果腹，但他天资卓越，读书过目成诵，诗、书、画三绝，尤其钟情于书法。王铎善于从各个时期名家法帖中吸取养分，而且字字珠玑的创新精神难能可贵！王铎在日本被尊为“神笔”，直接催生日本“明清调”。其楷书作品也为研究王铎的书法艺术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对于了解明清时期楷书的发展演变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独尊羲献”。“予书独尊羲献。即唐宋诸家皆发源羲、献。人自不察耳。动曰：某学米，某学蔡。有溯而上之曰：某虞、某柳、某欧。寓此道将五十年，辄强项不能任人妄论，除非见识广的人，否则是解释不通的。”——王铎临《淳化阁帖》与山水合卷尾。

王铎以“独尊羲献”为核心思想，将羲献传承发挥的淋漓尽致。实际上，王铎的“独尊羲献”是将其作为整个古代书法的源头。他以王羲之和王献之父子为代表，认为唐宋诸家都是在羲献基础上的不断创新。他十分推崇晋人（如王羲之、王献之）和北宋的书风，这其实是王铎对书法理论的深刻解读。王铎十三岁就开始学习《集王圣教序》，仅仅三年，就学到了王曦之的精髓。王铎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崇古理念和“独尊羲献”的思想，他通过不断临古人作品，理解书法之美，加强了传统内涵的传承，形成了一种崇古创新的书法艺术，直到现在依旧对我国的书法教育有着深远的影响。有人说：王铎的字并非世人都不承认，只是大多数人“不识货”而已。其实这与《月亮与六便士》中所表达的“天才的追求与孤独”是类似的。这也恰恰说明了王铎“师古而不泥古”的学书路径。

——“五十自化”。王铎五十岁后自创法度，行草书雄奇跌宕，涨墨淋漓，毫走龙蛇，气凌霄汉，终成一代“神笔”。王铎生前将自己一生的巅峰笔墨，历时九年，镌刻在石壁上。经过四百年的风雨浸蚀，至今依旧清晰。

我尤其钟爱王铎《草书五律十五首诗卷》，这是其晚年仕清时期的草书力作。其原为纸本手卷，书自作五律十五首。通篇笔势奔逸，线条苍劲如屋露痕，提按顿挫间兼具二王的灵动与北碑的雄强骨力。章法跌宕错落，字与字牵丝映带，行与行奇正相生，疏密开合间尽显“乱石铺街”的节奏张力。墨色浓淡枯湿交替，涨墨非白相映成趣，既强化了视角层次，又暗合了诗人深秋羁旅、身世浮沉的复杂心境。此卷晋唐法度与晚明革新精神于一体，是王铎草书“雄强奇崛”风格的典型体现，也是明末清初帖学转型的重要见证。

王铎行草书的代表作品还有《拟山园帖》（集大成作）、《琅华馆帖》、《赠张抱一行书诗卷》、《草书杜诗卷》等。这些作品都表现了王铎诸体兼善，行草独绝；笔法雄健，力可扛鼎；章法奇险，空间重构；墨法革命，干湿交响的强烈特点。王铎开创了雄强苍阴、大气磅礴的“大写意”书风，四百年来经久不衰，至今仍领航我们时代的书风。

——“大哉斯道”。王铎曾于深夜梦醒后感叹：“大哉斯道”。这是明确表示在赞叹书法，也被用于展示其书法成就与艺术哲学。它象征王铎对书法传统的尊崇，以及通过书法实现自我超越的信念。

1644年李自成攻陷北京后，王铎辗转至南京任南明东阁大学士。次年清军南下，王铎与钱谦益开城跪降清军，虽然小命是保住了，但气节精神已不是先前的王铎了。在此之前，王铎的两个女儿和两个年幼的儿子相继离世，则是无人可抵挡的悲和无人可分解的忧。王铎降清后出任清廷礼部尚书、弘文院学士；但他因而被列入《贰臣传》也是其一生挥之不去的伤痛，尤其在道德评判严苛的传统社会“贰臣”成为其无法剥离的沉重底色。国破家亡，双重打击，满腔爱恨，沧桑无助。因此，读懂了王铎的悲情人生，才能真正了解王铎的卓绝书艺。

王铎后期作品逐渐形成了一种理性且孤冷的色调，一些作品的刻意与笔下的那段狠劲也是其内心的一种宣泄，他的书法不再是他以前的书法，而成为排遣政治苦闷与道德困境的重要出口和载体。正是这种深厚的文化底蕴与爱恨交织旳情感色彩，塑造了王铎丰富的艺术表现力和独具个性的创作意识，他的作品更加精湛雅致，充满现代感，使我获得了一次深刻的艺术享受和审美体验。

四

走出展室，庭院里的牡丹花盛开。硕大的花朵在春日暖阳下层层叠叠，宛如繁星点点，绚烂夺目，仿佛如抑扬顿挫的墨色在宣纸上跳舞。浓郁的花香和故居中挥之不去的墨香，同样令我心醉神迷。

花开有时，墨香无涯。唐人刘禹锡赞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而我想说，王铎的书法何尝不是另一种国色呢？不因朝代更迭而褪色，不因人事变迁而凋零！每一个站在王铎墨迹前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震撼与温度。

“墨香孟津，风骨长存”，这是王铎留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2026年5月3日于重庆两江新区

作者简介

谢䢖平，陕西咸阳人，武警工程大学毕业。现为陕西英才人物，重庆市合川区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有散文、论文和书法作品见于军内外报刊和主流媒体平台。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重庆选题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