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斗寨游记(散文)
文/ 李万琴

听闻七斗寨久矣,恰逢春暖花开,正是踏青寻古的好时节。趁着回乡之际,我与先生一同前往,探访这座藏在深山里的千年古寨。
七斗寨坐落于重庆市梁平区荫平乡境内,因七座古寨山峰形似天上北斗七星而得名。历经一千八百余年风雨,它依旧静静矗立,成为区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清晨天色晴好,吃过早饭,我们驱车十余公里抵达山脚。停车场依山而建,许是时间尚早,又或是游人本就不多,偌大的场地里,只停着我们一辆车。
晨光微熹,千步梯顺着山势蜿蜒而上。踏上石阶的瞬间,山风拂面,满目绿意将人轻轻环绕。起初步履轻快,草木清香沁人心脾;越往上,山路愈陡,汗水悄然滑落,双腿也渐渐沉重。扶着微凉的石栏稍作停歇,听林风穿叶,看白云绕山,忍不住驻足留影,将这山间美景定格。
“步道这么干净,想必有人细心清扫吧。”我轻声感叹。
行至山腰转角,一位头戴遮阳帽、肩搭白汗巾的大哥正握着扫帚,一级级认真清扫石阶。
“大哥,一级级扫下来,一定很辛苦吧?”先生上前攀谈。
“不辛苦,既能爬山锻炼身体,又能挣份工资,一举两得哩!”大哥爽朗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黝黑的脸庞上,笑容朴实而真诚。
“景区维护得这么好,七斗寨有什么值得一看的?”我好奇问道。
“嘿嘿,”大哥笑道,“来七斗寨,看古迹,听传说,值得来玩呐!”
攀过一段陡坡,我们终于登上首个平台,路标上“威震门”三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崖壁之上,一座古寨门巍然矗立。
这座清嘉庆二年建成的寨门,是七斗古寨七十二道寨门中至今保存尚好的一座。它雄踞绝壁之上,地势奇险,拱形石门的轮廓里,尽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当年抵御白莲教与贼寇,它是坚不可摧的屏障,更是邻水、大
竹、长寿、垫江等县百姓的“救生之门”,凭天险守护一方平安,威名流传至今。斑驳的石墙里,仍留存着岁月与守护的温度。
穿过威震门,眼前豁然开朗。青石板铺就的方形平台,平整开阔。中央一座凉亭飞檐翘角,古朴雅致。亭内悬着一口古钟,铜色深沉,正中一个“福”字清晰可辨。我忍不住走上前,双手握住钟槌,缓缓一撞。
“咚——”
浑厚悠长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漫过石墙,飘向远山,像是在与百年前的古人对话。
钟声在耳边萦绕,伫立亭中,望着层叠青山,听着袅袅余音,我忽然懂得:这古钟,这寨门,都是活着的历史。每一次敲击,都是对先人的致敬;每一声回响,都是对岁月的铭记。
靠山一侧,石阶如天梯般向上延伸。我抬头仰望,石阶尽头的山门在晴空中静静矗立,飞檐翘角,如欲展翅,恰是一条通往云端的通天大道,门楣上“朝天门”三字,在阳光下格外庄重。
拾级而上,终于登顶。山风拂面,回望来路,千级石阶皆成风景,所有疲惫都化作满心开阔。极目远眺,群山如黛,田园阡陌纵横,屋舍错落,一幅清新的田园山水画卷铺展眼前,宛如一块温润的翠玉,让人沉醉其间。 原来,所有攀登的艰辛,都是为了遇见这天地间的壮阔与温柔。
穿过朝天门,沿着山脊前行,便踏入了松林坡。浓荫蔽日,树影横斜,四下静谧得只剩脚步与风声。这份幽深让人心生怯意,我不由得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走出这片静谧的林海。
“看,那边有人!”先生忽然兴奋地指向右侧。
我们上前问好:“大哥,您在做什么呢?”
“采茶呀!这是野生茶,清明前的嫩芽,最是清香!”他笑着答道。
“您是本地人吗?”
“是啊,从小在这儿长大,如今都搬迁出去了,山上早已没人居住。”
“前面还有多远?”
“不远了,附近是鄢家寨,只是早已破败。再走两百米,就是皇坟。”
“真是皇帝的陵墓吗?是哪位皇帝?”
他轻轻摇头,略带怅然:“不清楚,也没人考证,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
循着采茶大哥的指引,我们在茂密的林间穿行片刻,一座被草木簇拥的石拱门便出现在眼前——平安门。
青苔爬满了青灰色的石墙,藤蔓在门楣间缠绕,石阶从谷底蜿蜒而上,通向这座藏在深山里的明清古迹。它与威震门遥遥相望,同为七斗古寨七十二道寨门中保存完好的遗存,历经两百年风雨侵蚀,砖石依旧坚实,拱门轮廓依然清晰。一旁“文物保护”的告示牌静静伫立,无声诉说着它的历史分量。
顺着平安门外的小径下行,半山腰处,一片茂密的竹林掩映着神秘的皇坟。
古墓坐北朝南,四柱三间,进深约六米,虽历经沧桑,且早已被盗掘一空,连一块文字碑都未曾留下,却依然透着宏大气魄。据当地老人传说,三国时期赵云曾屯兵梁平,而刘备死后为防盗墓,设有108座真假疑冢,眼前这座,或许便是其一。
虽无碑刻考证,仅凭传说难成信史,但结合墓葬规模,以及墓梁上清晰可见的一龙二凤雕刻,再加上七斗寨险要的军事位置,不难推测,这座古墓绝非寻常百姓冢。
游览将尽,回望竹林,心中的疑惑却愈发浓厚。这座“皇坟”,究竟埋藏着怎样的过往?那些模糊的传说与真实的历史之间,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份未解之谜,为此次古寨之行,添上了一抹悠长的余味。
从皇坟折返,沿着山脊缓行,采茶大哥的话语犹在耳边。他说这山上的野茶,祖辈采了几百年,入口微苦,回甘绵长。我忽然想,这茶的滋味,不正是历史的滋味么?苦涩中自有悠长余韵。
再经威震门时,我停下脚步,轻抚那饱经风雨的石墙。石缝间,几株蕨草悄然生长,嫩绿的叶片在午后的光影里微微摇曳。我仔细辨认门楣上的刻痕,字迹虽经百年,仍清晰可见。嘉庆年间的烽火、白莲教的呐喊、逃难百姓的仓皇,都已湮没在岁月的长河里,唯有这石头还在,这山还在。当年那些以命相搏的人,大概不会想到,两百多年后的一个寻常春日,一个普通游客站在他们修筑的城墙上,看山下的油菜花开得正盛。
下山途中,又遇那位清扫石阶的大哥。他正坐在石阶上休息,见我们到来,笑着道别:
“有空常来,这山啊,每个季节都不一样呢。”
是啊,山还是那座山,可看山的人,看山的心情,年年不同。
驱车返程,我从后视镜里回望,七斗寨静静地卧在山巅,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着满腹的故事。那些故事,有些刻在石门上,有些藏在荒草丛中,有些,还沉睡在皇坟的泥土之下,等待后人前来探寻。
车窗外,春山如黛,暮色渐起。
我是否明白了,所谓文明大约就是这样——一代人远去,一代人归来;而山,永远在那里,守着石上的刻痕,始终等候着下一个叩门之人。

作者简介:
李万琴,重庆人,大学学历。从事临床护理及护理教学工作三十余年,兼具扎实的专业素养与丰富的实践经验。性格开朗亲和,待人友善,热爱文学,擅长以细腻文字记录生活点滴,用笔墨传递温暖与力量。工作之余笔耕不辍,有文学作品及医学论文刊物上公开发表。现为重庆市老年大学散文赏析与写作班2024级学员。
核稿:张 望
审稿:陈子明
编辑:邓 川 沈仁桧
供稿:京视网重庆选题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