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

作者: 京视网
发布于: 03/30/2026

文/岛上小舟

八十年代初,集邮悄然成为我的爱好,一颗收藏的种子在心底破土,轻轻叩开了一扇通往岁月珍玩的门。

我的集邮情缘,缘起于父亲的一本旧日记本。父亲抗美援朝回国后,部队配发了一本红色硬皮日记本,纸张早已泛黄,里面并未写下只言片语,只在扉页角落题着“安东”二字。想来,那是为了纪念他回国后,在东北军区33医院养病的岁月。令人意外的是,本子里竟夹着几枚现代京剧邮票,不知是何时随手放入的,大抵是因设计精巧、印制精美,权当书签罢了。

初入集邮之门,我近乎痴迷。一口气买下好几本集邮册,循着最传统的路子,四处寻觅信销票。单位传达室的门槛,几乎被我踏平。见到来信上贴着心仪的邮票,便主动向同事讨要;邮局门前的小小交换市场,更是我常去之地。用一枚或几枚邮票,换回自己缺少的那一枚,为品相反复斟酌、再三比较。一套邮票里的高面值品种,在当年想凑齐,着实不是易事。

不知从何时起,舅舅得知我酷爱集邮,便将他珍藏多年的老纪特邮集赠予了我。自此,我的集邮热情愈发高涨,一门心思补齐缺失的老纪特、编号邮票。当年,不少老纪特邮票存世稀少,极难寻觅,格外考验人的耐心与定力。珍品邮票更是想都不敢想,我只一心想把老纪特凑成体系。即便其中七成是盖销票、三成新票,也基本算得上大全套了。老纪特系列最后的编号票《金训华》,我费尽心思,几乎掏光了全部积蓄,才觅得一枚新票。

后来新发行的J、T邮票,开始以新票为主,省去了以往换品相的麻烦。邮票公司凭预订证供应,我一狠心,一口气订了一百个预订证。彼时,“以邮养邮”的风气渐起,我的收藏也上了一个台阶。可发行量稀少的小型张,始终是藏友们难解的心结,庚申猴票更是一票难求。

有一年春节,单位发的福利里有香烟。在当年,香烟是紧俏货,我本不吸烟,便把几位不抽烟的同事的份额也一并争取过来,送给一位爱吸烟的朋友。他得知我痴迷集邮,特意回赠我一版四方联猴票。这是我集邮生涯里最划算的一桩机缘,多年的猴票之憾,就此了结。只是发行量稀少的小型张依旧难寻,集邮之路一时陷入瓶颈。

我也曾效仿同好,以“国旗”为专题,下了很大功夫,满世界搜集各国发行的国旗邮票、实寄封、首日封及相关邮品,终究未能如愿。最终,我的收藏以老纪特、编号邮票、新J/T邮票成大全套,连同散普票、民国票、大清票、苏联邮票及各类杂项邮品,一并转让给了邮商。发行量稀缺的邮品,永远是藏家心头难解的执念,我索性知难而退,正式告别集邮。如今回想,当初的选择,倒也算明智。

我们小城的邮局门前,集邮最鼎盛时,也曾热闹非凡。每逢周末,交换市场人头攒动。有一位来自北戴河海滨的神秘藏家,曾拿着整版民国邮票前来询价,想来,他们才是真正沉心钻研的收藏家,而我,不过是集邮路上的一名匆匆过客。

集邮之余,我也兼藏印花税票。这一门类相对小众,研究者寥寥。为精进学问,我专程赴上海,与税票藏家交流请教,终因学识有限,未能深入。

国家税务总局出版的《中国印花税票总目录》中,收录有一枚“镇威军壹角”税票竖联,背后藏着一段往事。北方初春,冰雪初融,人们拆除1976年地震遗留的棚库。杂物清空后,我在地上捡到一个上了锁的锈铁皮盒,撬开后,里面只有一张旧地契,上面贴着镇威军壹角四方联。出于收藏本能,我将税票小心剪下,夹入集邮册。后来才懂得,贴在地契上的税票,完整的历史价值,远高于被剪下的散票,每每想起,悔之晚矣。多年后,我将这枚竖联赠予友人,正是书中收录的那一版。此外,书中所载解放区华北联运图、加盖黑色小字“华北暂作”壹角、贰角、叁角印花税票,也都曾是我的旧藏。

放下邮票,我用集邮积攒下的微薄盈利,转而收藏方孔古钱币、人民银行发行的流通纪念币、熊猫系列银币、清代与民国银币、外国人物头像硬币、中国铜元,以及第一、二、三版人民币、民国四大行与地方银行纸币,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次下乡收货,听村民说,有老乡修炕时,从炕洞里掏出一罐子银元,不知尘封了多少年,被烟熏火燎得黝黑无光。我与老乡议价后,全数收下,不仅抵消了往返开销,还小有盈利。

收藏,难免也会追风。

刚玩方孔古钱时,不问年代、不辨版别,见钱就想收;稍懂门道,便立志集全北宋、南宋、清代各年号钱。痴迷之时,苦于缺少参考书。当年市面上,研究古钱币的仅有丁福保《古钱大辞典》,却一书难求。北京琉璃厂的书店,我不知跑过多少回。我也曾追过古钱、方孔、花钱,经手几枚小有名头的佳品后,自知财力有限,便及时收手。为寻一枚康熙罗汉钱,我往返于北京钱币市场、昌黎骡马市与本地市场,不知奔波了多少次。民间传说,罗汉钱是康熙西征时,西藏喇嘛熔铸金佛像所铸,以充军饷,是康熙制钱中最为精美的品种。

曾听闻抚宁某村农民,冬日挖菜窖时,无意间发现一处古钱币窖藏。辽代钱币被消息灵通的东北泉友收走,我们只拣得一些品相尚可、略有小版别的北宋钱币。日久天长,我也渐渐通晓一些古钱币版别,可假币仿真度越来越高,眼力与财力渐渐跟不上,只得忍痛停手。

我渐渐明白,收藏门类太多、精力财力有限,收来的多是普通藏品,难入深境。于是,我忍痛出让所有钱币,专攻中国铜元。

铜元版别繁复至极,而我坚持只收极美品相,这一理念,也让我在铜元收藏上小有成就。机缘巧合之下,我以十分合理的价格,收获了民国袁世凯小面十文、黎元洪光头十文、江西大汉十文、四川双旗二百文等十几枚铜元。

经多年潜心搜集,我陆续集得:

吉林省造光绪中花当二十、当十坐龙,吉林省造光绪每元当制钱二十、当十蛇形龙、叠云龙、右腿龙、飘带龙各版;

大清铜币中心吉字、中花、错英文、凸龙当制钱二十文、十文各版;

奉天省造黄铜二十文甲辰、十文癸卯、丙午、中花长尾龙各版;

大清铜币中心奉字五文、十文丁未平龙、宣统平龙、二十文各版;

四川官局二十文、十文各版;

四川省造光绪二十文、十文飞龙、水龙、大云龙、细甲龙、大肚龙各版;

大清铜币川字度支部十文、二十文各版;

四川军政府五文、十文、二十文、五十文、壹佰文、双旗二百文各版;

川滇十文、二十文、醒狮五文、川字边铸“生活过高”一百文、四川马兰钱;

福建官局造二十文、十文、五文、左右字大小闽关十文、大清铜币闽字十文各版;

民国星条旗山西壹枚、贰拾文、边山西壹枚;

民国口北造币厂中华铜币双枚;

贵州铜元当银元半分;

绥远白塔五分;

伪政权冀东政府贰角、壹角、五分、五厘;

伪满洲国壹分、五厘各年号;

大清铜币中心大云字、小云字二十文、十文,民国二十一年云南伍仙、唐继尧像五十文;

中华民国共和纪念十文、二十文;

民国党徽布图壹分、半分各年号;

中华民国开国纪念币十文多版;

民国廿二年中圆孔壹分、贰分;

陕西中华民国一分、二分;

民国十五年甘肃五十文、一百文,民国十七年孙像齿边五枚;

江苏省造光绪黄铜、红铜二十文飞龙、五文飞龙、坐龙、十文齿边、光边七尾龙、八尾龙各版;

大清铜币中心苏字十文大眼龙、大鼻龙各版;

江西省造光绪十文库平蟠龙、长云蛟龙、大鼻子坐龙、高旋纹水龙、短须龙、粗线龙、重唇龙,大清铜币中心赣字十文大清龙、实眼龙、阴眼龙各版;

民国江西五瓣花、六瓣花十文各版;

江南省造光绪十文乙巳、甲辰七尾龙、八尾龙、大清龙、曲云水龙各版;

大清铜币中心宁字十文各版;

河南十文太极小英文水龙、近英文三火焰龙、鼓眼八星水龙,大清铜币中心汴字部颁大清龙、环眼大清龙,民国河南条旗大吊穗、小吊穗十文、双旗十文、二十文、五十文、壹佰文;

北洋坐龙二十文、十文,大清铜币中心直字十文各版,北洋零用一文;

广东省造光绪元宝十文七刺龙、八刺龙、部颁龙各版,大清铜币中心粤字十文各版;

民国二十八年韶关壹仙、贰仙;

山东十文五瓣花大旋云飞龙、横山东坐龙,大清铜币中心东字十文大小水波大清龙、葫芦头大清龙;

新疆背一分五厘坐龙;

清江铜元局十文齿边飞龙圈眼、齿边长眼水龙,大清铜币中心淮字凹眼龙、部颁龙、长眼龙十文各版;

湖南省造十文飞龙、五星坐龙、飞龙齿边、光边、驼背龙,大清铜币中心湘字乙字龙、三眼龙、扫把龙各版;

中华民国湖南当十铜元八星、双旗、嘉禾图各版,旗上星、旗上花二十文;

湖北省造光绪十文高北八瓣花六路鳞坐龙、七路鳞大眼龙、珠圈水龙、大北六瓣花爪在须外立龙,大清铜币中心鄂字十文各版;

民国湖北军政府五十文;

安徽省造光绪二十文、十文小英文小坐龙、细长满文平身大坐龙,大清铜币中心皖字十文各版;

浙江省造光绪二十文长撇省长尾龙、十文单火焰龙、双火焰龙、空心圈龙、特大字粗圈龙,大清铜币中心浙字五文大清龙、十文各版;

户部、度支部十文、二十文各版;

大清宣统三年五文、十文;

民国八年广西壹仙;

苏维埃五分、赤化全川二百文……

我的中国铜元收藏,终成体系,其中不少是资深藏家的旧藏,最难得的是,每一枚皆为极美品相。回山西老家探亲时,我又在太原及本地旧货市场,各收得一小布袋铜元,版别丰富,堪称天助。中国铜元收藏终获硕果,“以藏养藏”的思路,也算走通了。

收藏最痴狂时,每逢周六下班,只要无事,我便与同好乘夜车赶往北京潘家园,寻觅邮品、钱币、瓷器……八十年代的潘家园,还是一片黄土坡,时常风沙扑面。吃早点时,一阵风卷过,迷眼满身尘土,顿时没了食欲。市场上新旧衣物、旧货杂陈,犄角旮旯都是地摊,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外国回流旧货、老物件比比皆是,军服、钱币、徽章、邮品、老照片、瓷器……我们那时并不算懂行,只挑看得顺眼、价格合适的入手,也曾跟风玩过日本春宫图小酒盅。如今想来,不过是淘了些寻常旧物。

告别此前的种种收藏,手心总觉发痒,心里空落落的,便转而玩起瓷器。

起初,我只收一些北方常见的晚清、民国嫁妆瓶、尺瓶、帽筒、文房小件,断断续续,并未专攻。后来想深入钻研,便常常下乡串户,驱车在周边地区寻货。

一次在抚宁一户农家,三间宽敞的正屋,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厢房的玉米骨堆下还藏着不少,以防失窃,院内菜地里也埋着一些。这些大瓶,都是主人七十年代从本地及东北地区,用自行车一车一车驮回来的。除了给天津外贸送货,经年累月,竟成了规模,他也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大瓶玩家。我以三百元一对的价格,选了十对品相完好、造型端庄、瓶耳无损、画工画片皆合心意的打包带走。主人又从大板柜里取出一对豆青加白、龙耳、人物故事、画工品相一流、背面绘两只蝙蝠的大瓶,我以一千二百元买下,花光身上所有钱,才尽兴而归。

还有一次去东北,我们寻访到一户农家,家中竟有专门修补瓷器的房间,屋内摆满了豆青加白的晚清、民国大瓶。我们一行人虽无收获,却亲眼见识了:修瓷高手,自在民间。

藏瓷多年,一路磕磕绊绊。

忽想起1970年冬天,雪后初晴,我拿着家里省下的劳保用品——工作服、手套、雨鞋,去委托店换点零钱。刚进门,就见众人围着一只尺瓶,残口处露出金丝网状的开片,正是人们常说的“开片骨架”。委托店收货的人绰号“小耳朵”,是小城有名的行家,他定的价,几乎就是定论。最终,店家以几元钱收下,卖主已是喜不自胜。

七十年代,很多古董以外贸形式整箱出口,为国家换取外汇。一个时代,自有一个时代的轨迹与抉择。

瓷器虽有收获,却总难尽如人意。并非力不从心,而是实力配不上更深的收藏,屡屡与精品擦肩而过。一只“大明嘉靖年制”白釉罐,暗刻火焰、云朵、龙纹,灵动传神,我捧在手中赏玩大半年,终因财力不足,被朋友请走。

多年收藏让我懂得:一旦到了普货看不上、高货玩不起的阶段,唯有自我更迭、学会取舍,一味弯道绕行,是走不通的。我再一次忍痛割爱,缩小瓷器收藏范围,只留存明代佳品陈设赏玩。用零花钱觅得已知窑口的瓷片,拼粘成一只大明嘉靖年制青花碗,虽布满裂纹,官窑气韵犹在,我依旧倍加珍爱。

成为多年玩家后,我又拾起早年零星搜集的杂项玉器。如今的玉器,早已不是当年的杂项,华丽转身,成为收藏热门。高古、中古、明清玉,学问精深,承载着中华数千年文脉,可观赏、可把玩、可佩戴、可收藏,运气好时,亦有升值空间。既是成人的“雅玩”,我便择几件佳品,从年代、玉质、器型、雕工等方面综合研习,静心摩挲。

其实,真正的收藏,是极少数人的精神博弈,是顶尖阶层以财力、智慧、审美为筹码的较量,更是超越物质的情怀与抱负。收藏,本身也是一种文化的标识与象征。

而我们这般寻常玩家,不过是在安居乐业的烟火气里,以微薄之力,换取一份世间清欢。

暮年专心玩古玉,是我们这代人独有的收藏余韵。我们渴望财富的温度,更执着于千年文化的传承。我们这代人的收藏,曾如火炬般炽热燃烧,如今已渐渐化作一束微光。民间有句俏皮话说得形象:萤火虫的屁股,没有多大的亮。我们终将归于平静,却也在漫长岁月里,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温热的收藏印记。

作者简介:白会元(笔名:岛上小舟),男,1955年生。1974年参加工作,1976年参军,1984年调入秦皇岛市公安局,从警三十余年,2015年退休,警衔二级警督。2024年,为曾服役的部队二一六团《加修连风采》一书撰写《那些不曾忘记的回忆》一文。2025年加入秦皇岛市公安作家协会,已在中央级网络平台发表文学作品多篇,现为秦皇岛市公安作家协会会员。

核稿:韩秘宝

审稿:王树海 刘磊 陈子明

编辑:张倩南 赵春莉

供稿:京视网手机台《时事快讯》秦皇岛选题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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